烈日當空,黃沙彌漫。
尹克西與尼摩星引大隊人馬趕赴城西,偌大法場倏忽間空曠了大半。
餘下數十名蒙古刀斧手,瞧著臺上那位默然端坐的赤練仙子,無不面面相覷,手足無措。
主將雖去,這位女魔頭的煞氣卻似比千軍萬馬更令人心膽俱寒,她那雙鳳目掃來,便如寒冬臘月裡的冰刀子,颳得人生疼。
李莫愁端坐監斬臺上,手中拂塵輕搭臂彎,對周遭兵卒的畏懼之情視若無睹。
她目光掠過臺下瑟縮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
那小賊的計策,果然有些門道,不但調走了蒙古高手,更將郭靖黃蓉引往他處。如此一來,這法場之上,豈非便成了她一人的天地?
她緩緩起身,蓮步輕移,行至大武小武面前。
這對難兄難弟早已被驕陽炙烤得氣息奄奄,唇裂舌焦,眼皮沉重,哪還有半分名門之後的風采。
“郭靖黃蓉,好深沉的算計。”
李莫愁伸出玉指,挑起武敦儒的下巴:“為保全自身,竟置徒兒性命於不顧。此即所謂俠義之道?”
武敦儒奮力睜眼,欲待唾罵,然而喉頭乾涸如焚,唯發出幾聲嘶啞的嗬嗬之聲。
人群之中,葉無忌混在一眾乞丐身後,臉上塗滿菸灰,身著敝屣襤衫,瞧來與尋常乞兒無異。
他嘴角一撇,嘿然一笑,目光卻未落在那兩個倒黴的武家兄弟身上,反在李莫愁那盈盈一握的纖腰上轉了兩匝。
“嘖,此襲道袍著於莫愁身上,何以竟如此搖曳生姿,別有風韻?尤其這腰身,昨夜一摟……”
葉無忌心頭正自回味那銷魂蝕骨的滋味,聽得李莫愁言語,神色更添玩味。
這女人當真心高氣傲,分毫不肯吃虧,值此關頭,尚不忘離間郭靖師徒,以亂其聲名。
不過,火候也已差不多了。
葉無忌目光在人群中一掃,立時便鎖定左側角落裡兩個身形怪異的漢子。
一人作樵夫打扮,揹負一柄鏽斧,神色焦灼;另一人則披頭散髮,衣衫襤褸,一雙眸子赤紅如血,死死盯著臺上的李莫愁。
正是“南帝”座下弟子,漁樵耕讀之“樵”,以及武三通。
“老瘋子,還不動手?”
葉無忌心中默唸。
果不其然,就在李莫愁指尖將要觸及武修文面頰的一剎那。
“妖女!拿命來!”
一聲淒厲咆哮,裂石穿雲。
那披頭散髮的老者身形暴起,便如出弦之箭,猛惡無倫地撞開身前人群,雙掌挾著一股腥風,直撲監斬高臺。
“爹!”
“爹爹!”
原本萎靡不振的大武小武聞得此聲,遽然抬頭,涕淚橫流,立時扯著嗓子嚎哭起來。
武三通雖已瘋癲,然其“一陽指”功夫卻未癲狂。
這一撲之勢,剛猛已極,沿途兩名蒙古兵卒不及反應,便為其護體勁風震得口噴鮮血,倒飛而出。
“師弟!不可魯莽!”
那樵夫大驚失色,欲待拉拽已是不能,只得一跺腳,抽出背後板斧,緊隨其後,掩殺而上。
“來得好!”
李莫愁鳳目一凜,不退反進。她等的便是此刻。
只見她身形一轉,杏黃道袍如雲霞般漾開,手中拂塵化作千條銀絲,兜頭蓋臉地向武三通雙掌捲去。
“砰!”
勁氣交擊,塵土四起。
李莫愁借力飄退,身姿曼妙,穩穩落在木樁頂上。武三通卻是“蹬蹬蹬”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踏出寸許深的印痕。
“老瘋子,你的功夫倒未落下。”李莫愁居高臨下,眸中殺機畢現。
“還我孩兒!還我孩兒!”
武三通雙目充血,渾不答話,雙足猛地一蹬,復又撲上。這一次,其招式愈發狂亂,也愈發狠厲,竟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樵夫此刻亦已殺到,手中板斧大開大合,護住武三通側翼,口中大喝:“李莫愁!你作惡多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憑你們兩個廢人?”
李莫愁冷笑一聲,身形飄忽,宛若鬼魅,在二人之間穿梭不定。
她修習了葉無忌所傳之《九陰真經》與《玉女心經》,內力早已今非昔比,此刻以一敵二,竟是絲毫不落下風。
拂塵揮灑,銀絲如針,專刺二人周身大穴;五毒神掌更是陰毒無匹,掌風到處,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甜膩腥氣。
葉無忌在臺下瞧得津津有味,心下點評:“這娘們兒,悟性當真不凡。這招‘無中生有’使得比往日圓潤多了,少了三分戾氣,多了七分詭變,倒也不枉我一番傳授。”
然則局勢並未一邊倒。
武三通雖瘋,畢竟是一燈大師高足,內力深厚,加之悍不畏死,李莫愁一時也奈何他不得。而那樵夫招式雖樸實無華,卻勝在沉穩,每當李莫愁欲下殺手,他便以板斧猛攻,逼得她不得不回防自救。
“時機已至。”
葉無忌雙目微眯。再鬥下去,倘若引來旁人,不免多生枝節。
他既允了黃蓉救人,又諾了李莫愁報仇。這兩樁看似背反之事,於他手中,卻正可做成一筆兩全的買賣。
葉無忌悄然擠出人群,順手從地上拈起兩枚石子。
此時,臺上酣鬥正烈。
武三通狂吼一聲,雙臂暴長,竟不顧李莫愁刺來的拂塵,一記“一陽指”凝力點向李莫愁眉心。此乃兩敗俱傷之招!李莫愁若刺中他,自己也必被一陽指力洞穿前額。
“瘋子!”
李莫愁暗罵一聲,只得撤招回防,身形向左側急閃。
就在這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一剎那,樵夫的板斧到了。這一斧勢大力沉,挾風雷之聲,直劈李莫愁後心。
李莫愁避無可避,眼中終是閃過一絲慌亂。
“著!”
人群中,葉無忌屈指輕彈。
一枚石子破空而出,悄無聲息,卻迅捷無倫,分毫不差地擊在樵夫手腕的麻筋之上。
樵夫只覺手腕陡然一酸,板斧不由自主地偏了三寸。
“嗤!”
斧刃擦著李莫愁的道袍劃過,削下一片衣角。
李莫愁死裡逃生,驚出遍體冷汗,隨即便勃然大怒。
她眼角餘光瞥見人群中那個熟悉的身影,心中頓時一定。
這小賊,終是捨得出手了。
葉無忌衝她眨了眨眼,唇齒微動,作口型以示。
李莫愁立時會意。
那是三個字:“攻下盤。”
她未有片刻遲疑。對於這個奪了她身子又傳她神功的男人,她懷著一種連自己都說不清的信任。
李莫愁身形倏地一矮,避開武三通的狂亂拳風,右腿如毒蛇出洞,橫掃其下三路。
與此同時,葉無忌動了。
他這一動,便如脫兔。
其人並未直衝戰團,而是身形一晃,鬼魅般現於縛著大武小武的木樁之旁。此刻人人皆為三大高手的對決所懾,竟無一人察覺這個不起眼的乞兒。
“兩位武兄,受苦了。”
葉無忌嘿然一笑,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匕首。
寒光一閃,綁著二人的牛筋索應聲而斷。
大武小武身子一軟,便欲癱倒。葉無忌雙手疾探,分揪二人後領,直如提著兩隻小雞。
“誰?”
幾名蒙古兵卒終於反應過來,舉刀便砍。
“滾開!”
葉無忌頭亦不回,雙腿連環踢出,勁力剛猛,毫不容情。
“砰砰砰!”
數聲悶響,那幾名兵卒慘呼著倒飛而出,胸骨盡碎,登時沒了氣息。
這邊的動靜終於驚動了激戰中的三人。
“我的兒!”
武三通見有人動他孩兒,更是瘋性大發,竟舍了李莫愁,轉身便欲朝葉無忌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