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忌指尖在她踝骨處輕輕一劃,只覺觸手柔滑,溫潤細膩,便似撫著一塊上佳的羊脂美玉。他心中暗贊:“這女魔頭心腸雖是歹毒,一雙纖足卻是生得如此玲瓏秀致,當真天下無雙。”
“不想搶功?”葉無忌嘿然一笑,拇指在她踝骨之側的太溪穴上輕輕一按,說道:“莫愁,你這張嘴若有這雙腳兒一半誠實,你我之間,又何須如此言語試探?”
李莫愁全身一震,只覺一股暖流自他指尖透入,沿著經脈直衝而上,半邊身子登時酥了半邊。她本欲運功相抗,丹田內力卻如一潭死水,偏生提不起半分勁力。
“放手!”她銀牙一咬,斥道。但這聲嬌叱入耳,卻不聞半分煞氣,反倒似有三分嗔怒,七分嬌羞。
“不放。”葉無忌身子前傾,另隻手取過酒杯,遞到她唇邊,柔聲道:“你說了實話,我便放手。你赤練仙子李莫愁殺人如麻,性子卻素來孤高,何曾將這紅塵俗務放在眼中?這江山歸趙歸蒙,與你何干?你若說是為尋郭靖黃蓉一決高下,爭那天下第一的虛名,我倒信你三分。但若說你是為區區千兩黃金,便甘為忽必烈帳下走狗,嘿,那當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李莫愁扭過頭去,避開酒杯,冷笑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自古皆然。我李莫愁亦是凡人,貪戀黃白之物,又有何出奇?”
“當真愛財?”葉無忌放下酒盞,目光陡然銳利如劍,直刺其心底深處,“那你且說,為何偏偏是武氏兄弟?”
李莫愁神色登時一滯。
“若論仇怨,這兩兄弟確與你牽扯甚深。”葉無忌語速漸快,步步緊逼,“當年陸家莊之事,你為情郎陸展元而大鬧喜宴。那武三通心術不正,竟對自己義女何沅君懷了不軌之念,於婚宴上發難生事。後來你又錯殺其妻。這武家兄弟,既是郭靖高足,又是武三通之子,與你實有殺母之仇。”
提及舊事,李莫愁眼中那絲慵懶之意霎時無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徹骨的怨毒。
“不錯!正是如此!”她聲音陡然尖利起來,厲聲道:“那老虔婆正是死於我手!她那兩個小畜生,對我恨之入骨,日思夜想要將我碎屍萬段。我不先下手為強,難道坐以待斃麼?我便要將他們懸於城頭,引那武三通老瘋子前來,好教他們父子三人黃泉路上,也能齊齊整整!”
“謊話。”葉無忌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冷峭之意。
“你說甚麼?”李莫愁柳眉倒豎。
“我說你在說謊。”葉無忌鬆開她足踝,身形卻不退反進,順勢握住她垂於榻側的纖手,一股內勁微吐,探入她脈門,隨即說道:“你體內真氣流轉,陰柔已化純陽,顯是玉女心經已然大成。兼之九陰真經易筋鍛骨篇亦頗有火候,武功之高,早已今非昔比。一個武三通,便是在你面前,怕也走不過十招。你若真要除他,尋個僻靜處所設伏便是,何須大費周章,攪入這信陽城的是非漩渦,更去仰蒙古人的鼻息?”
李莫愁奮力欲抽回手掌,卻被他握得鐵鉗相似,掙了幾下,終是頹然作罷,一雙鳳目卻兀自冷冷瞪著他,半晌,方道:“你倒聰明。”
“非我聰明,是你行事實在反常。”葉無忌嘆了口氣,“武三通那老瘋子武功平平,背後靠山卻是不小。昔年南帝,今日的一燈大師,乃是他的授業恩師。漁樵耕讀四大弟子,雖瞧著皆非頂尖好手,但大理段氏若是當真護起短來……”
言及於此,葉無忌腦中電光一閃,似已觸及關竅:“莫非是武三通尋來了幫手?”
李莫愁身子霍然一僵。
葉無忌見狀,已然明瞭。
“讓我猜上一猜。”葉無忌目光灼灼,“你身兼古墓派與九陰真經兩家之長,武功精進神速,尋常江湖人物已非你之敵。當今之世,能將你赤練仙子逼得投入蒙古大營以求自保的,屈指可數。東邪西毒、南帝北丐、老頑童……嗯,肯為武家兄弟出頭的,便只有大理段氏一脈了。”
李莫愁默然良久,終是幽幽一嘆,身子向後軟倒,復又靠在軟塌之上,目中竟現出幾分倦意。
“你猜得不錯。”她語聲轉為低沉,“武三通那老不死的確非我之敵,但他那三位師兄弟,漁、樵、讀,卻也並非易與之輩,四人聯手,更是難纏。尤其那書生朱子柳,一陽指功力已臻化境,心計尤為深沉。半月之前,我於漢水之濱,便遭了他們四人圍攻。”
“四人圍攻?”葉無忌眉頭一蹙。
“何止四人!”李莫愁咬牙切齒,眼中恨意更濃,“單是那四個廢物,我縱然不敵,要脫身也非難事。但那日,除了他們,還來了一個長鬍子老和尚,瘋瘋癲癲,武功路數卻是怪異絕倫,內力之渾厚,更是駭人聽聞。那一役,我先中了朱子柳一記一陽指,復又被那瘋和尚掌力震傷經脈,若非我當機立斷,不惜大耗真元,以‘天羅地網勢’強行突圍,只怕早已魂斷漢水了。”
葉無忌心中一凜,暗忖道:“又來一個瘋癲老僧?能將今時今日的李莫愁傷到這步田地,武功只怕已不在五絕宗師之下。大理段氏何時出了這等人物?莫非是天龍寺的高僧?難怪她被逼得如此狼狽,竟要投身蒙古大營,仰人鼻息。”
念及此節,他介面道:“所以你奔逃至此,投效蒙古,便是想借刀殺人?”
“正是如此。”李莫愁冷哼一聲,“大理段氏雖然實力不俗,卻也斷不敢公然與蒙古大軍為敵。尹克西、尼摩星這幹人雖則面目可憎,卻均是武功卓絕之輩。有他們在此,再憑這數萬蒙古精兵,縱然那幾個老傢伙追來,也得掂量一二。”
說到此處,她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之色:“我故意將那武家兄弟懸於城頭,便是要激那武三通老瘋子現身。他若當真前來劫囚,定然驚動合城兵馬。屆時亂軍之中,我便可趁隙取其性命,以報那一陽指之仇!”
葉無忌聽得暗自心驚,這女子計策環環相扣,用心之毒,當真匪夷所思。既以蒙古人為盾,又欲借蒙古人之刀,剪除異己,實是一舉兩得。
只是……
“你這算盤打得固然精妙。”葉無忌大拇指在她柔滑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但你千算萬算,卻算漏了一著。”
“何事?”
“郭靖與黃蓉。”葉無忌沉聲道,“你將武氏兄弟懸首示眾,武三通固然癲狂,郭靖黃蓉夫婦卻更不會坐視不理。你此舉,是連當今的天下第一大俠也一併算計在內了。屆時郭靖若是神威大發,這信陽城能否困住他尚在兩可之間,但你李莫愁,只怕立時便要成為他降龍掌下的亡魂。”
李莫愁俏臉一白,旋即強自鎮定,道:“郭靖又如何?如今這信陽城已是龍潭虎穴,他若敢來,不過是自投羅網,死路一條。”
“我若身死,你便不傷心麼?”葉無忌話鋒陡轉,柔聲問道。
李莫愁陡然一怔:“你說甚麼?”
“我問你,我若死了,你當真便不傷心?”葉無忌身子微傾,湊到她耳畔,溫熱氣息吹拂著她敏感的耳垂,低聲道,“你若當真引來郭靖,他要殺你,我自不能袖手。昨夜黃藥師的手段,你已親見,想來郭靖的武功與他也在伯仲之間。我自忖非其敵手,卻也不能眼睜睜瞧著你香消玉殞。倘若我因此喪命,你於心何忍?咱們昔日情分,難道你便渾忘了麼?”
李莫愁聽他竟說出甘為自己抵擋郭靖這等言語,心頭沒來由地一顫。
古墓派門中向有一般說法,若有男子甘願為己而死,便為此生可託付之人。
但一想到這小賊當日強行辱她清白,事後竟如陌路之人,反似他吃了虧一般,一股無名火登時又從心底燒起。
她抬手便要打去,叱道:“呸!誰與你有情分!你這賊子死了,天下間反倒清淨!”
手剛揚起,已被葉無忌一把抓住。他順勢一拉,李莫愁“啊”的一聲輕呼,身不由主,已跌入他寬厚的懷中。
霎時間軟玉溫香,抱了個滿懷。
那杏黃道袍之下,身軀柔若無骨,葉無忌長臂一伸,已將她纖腰緊緊箍住,只覺觸手柔韌已極,充滿了驚人的彈性。
“放開!”李莫愁羞憤欲絕,若是旁人對她有絲毫輕薄,早已命喪她五毒神掌之下。
可偏偏對此人,她心底那股恨意卻如何也提不起來,反是一觸到他那滾燙的胸膛,周身便不由自主地發軟。
“噤聲,有人前來。”葉無忌忽然低喝一聲,手臂倏緊,抱著她向榻內一滾,順手扯過錦被,已將二人身形盡數遮沒。
李莫愁正欲發作,忽聞窗外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衣袂破風之聲,若非她內功精湛,幾不可聞。
篤、篤、篤。
三下輕叩,響在窗欞之上。
“仙子可在?”
那聲音陰鷙森寒,便如毒蛇吐信,殊不中聽。
是尹克西。
李莫愁身子一僵,在錦被之下,一雙鳳目狠狠剜了葉無忌一眼,示意他安分些。葉無忌卻壞笑著眨了眨眼,那隻大手竟是得寸進尺,極為不老實地在她身上緩緩遊走。
李莫愁渾身一顫,險些驚撥出聲,只得死死咬住下唇,伸指隔著錦被,在他腰間軟肉上用力一擰。
“何事?”她竭力穩住心神,對外冷冷應道,話音中透出一股不耐之意。
“深夜叨擾,實是冒昧。”窗外的尹克西嘿嘿一笑,“王爺有令,明日午時,便將那兩個反賊的徒弟押赴校場,當眾行刑。王爺請仙子明日一同監斬,順便……佈下天羅地網,恭候郭大俠的大駕。”
“明日午時?”李莫愁蛾眉一蹙,“不是說三日之後麼?”
“遲則生變。”尹克西的聲音裡滿是狡詐,“咱們放出風聲是三日之後,那郭靖黃蓉定會以為我等防備鬆懈。明日突然動手,正好殺他個措手不及。”
“知道了。”李莫愁聲調轉冷,回了一句,“明日我會去。”
“那便不打擾仙子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