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縷指風,來得無聲無息,出手時機,拿捏得分毫不差,恰是葉無忌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剎那。
此等狠辣,此等眼力,此等算計!
一瞬間,葉無忌周身汗毛根根倒豎。
他來不及多想,左臂一圈,將郭芙身子緊緊箍在懷中,右足足尖在地上奮力一點,整個人便以一個極其難看的“懶驢打滾”,朝側前方直撲出去。
嗤!
森寒指風擦著他的後頸刮過,一絲斷髮悠悠飄落。
那股陰寒真氣,雖未正中,餘勁依舊透體而入,激得他頸後肌膚暴起一層雞皮疙瘩。
葉無忌心頭狂震!
來人功力之強,出手之毒,生平罕見!
自己竟是連對方是男是女、高矮胖瘦都未瞧見分毫。
他胸口一悶,不敢有絲毫停留,抱著郭芙幾個翻滾,將她往牆角一處敗草堆中輕輕一塞。自己則順勢彈身而起,只聽“嗆啷”一聲龍吟,腰間長劍已然出鞘,護在身前。
“尊駕何人?背後出手算得甚麼好漢?”
他死死鎖住院牆之上。
霜白月光下,一道白色的身影無聲立於牆頭。
那人一襲素白長衫,在夜風中微微拂動,身形窈窕,予人一種清冷之感。
臉上蒙著一層白紗,只露出一雙眸子,在月色下看來,竟比天上的寒星更冷。
是她!
葉無忌瞳孔驟然一縮。
竟是城主府酒宴之上,獨坐一隅的神秘女子!
此人的輕功,只怕已到了踏雪無痕的境地,絕不在自己之下!
牆上的白衣女子並未答話。
她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裡,眸子卻越過了葉無忌,落在了他身後的郭芙身上。
那目光裡,似帶著三分審視,三分鄙夷,更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厭惡。
葉無忌將這眼神盡收眼底,心頭愈發疑雲大作。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看她衣著打扮,不似蒙古中人。武功路數,更是詭譎難測。可若非蒙古一方,又為何會在此處出現,還對自己一出手便是索命的殺招?
他腦中念頭急轉,將當今江湖上成名的人物,尤其的女性高手,都濾了一遍,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出,有哪一位是這般形貌,又懷有如此陰寒武功的。
那白衣女子動了。
她身形不搖,衣衫不動,竟似被風託著一般,自牆頭飄然落下。
她蓮步輕移,一步步朝著葉無忌踱來。
隨著她的走近,一股排山倒海的壓力洶湧而至。院中野草,竟似被一股大力壓住,齊齊伏倒在地。
葉無忌只覺呼吸一窒,胸口仿若壓上了一塊千斤巨石。
這股氣機之強,竟絲毫不亞於先前遇到的金輪法王!
這是……先天之境!
唯有打通天地玄關,臻至先天之境的絕頂高手,才能將自身氣機與天地之威隱隱合一,舉手投足間,便給對手造成如此可怕壓迫!
葉無忌額角一滴冷汗悄然滑落。
今夜,究竟是捅了甚麼馬蜂窩?
先是一個功力深不可測的金輪法王,眼下又來一個已然踏入先天之境的神秘女煞星!
他此刻真氣消耗近乎枯竭,五臟六腑尚有傷勢,這等景況,如何是這等人物的對手?
“閣下與我素不相識,無冤無仇,為何要下此毒手,苦苦相逼?”
葉無忌強提一口氣,緩緩開口,一則試探對方來路,二則也是暗中運轉先天功,試圖拖延片刻,恢復一絲氣力。
“將你身後之人交出來,”白衣女子終於開口,聲音卻又尖又細。
葉無忌眉頭緊鎖。
這聲音難聽至極,倒也讓他心中那股熟悉感煙消雲散。
“她是我朋友,”葉無忌手腕一沉,“大丈夫有所不為,有所必為。閣下若想要人,怕是得先問過我手中這柄三尺青鋒了。”
“是麼?”
白衣女子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下一瞬,她動了!
葉無忌只覺眼前白影一花,一股森寒之氣已然及體!
不對,不是劍氣!
那女子手中空無一物,竟是以二指併攏,化為劍訣,疾刺而來!
好快!
葉無忌心頭警兆狂鳴,想也不想,最後一股真氣盡數提起,手腕一抖,一式全真劍法中的“織女穿梭”便遞了出去。劍光霎時暴漲,如一張綿密大網,守得是滴水不漏。
叮!
一聲極輕微脆響,有如玉簪敲擊冰塊。
葉無忌只覺一股陰寒詭奇的勁力,自對方的指尖上傳來,透過劍身,直刺自己手腕脈門。
那勁力不似金輪法王的雄渾霸道,卻刁鑽陰損到了極點,專尋他劍招中真氣流轉的空隙,無孔不入。
他虎口劇震,險些長劍脫手。體內的先天功真氣自行流轉,護住心脈,才堪堪將那股鑽骨搜髓的陰寒之力化解。
然而,不等他換過一口氣,對方第二招連綿而至。
那女子身形飄忽,進退之間,宛若穿花蝴蝶,姿態美妙已極。
可一雙素手所化出的漫天劍風,卻又狠辣無比,招招不離他周身大穴。
那招式……
葉無忌越鬥越是心驚。
這女子的武功路數,空靈飄逸,顯然帶著幾分古墓派武功的影子!
可古墓派的武功,向來以清雅靈動見長,何曾有過這般陰寒霸道的法門?
而且,她的招式之中,似乎還夾雜著另外一種更為精妙的法門,時而剛猛,時而陰柔,虛實變幻,莫可測度。
只十餘招間,葉無忌便被逼得連連後退,步法已然散亂。
他一身全真劍法固然精妙,但在對方面前,卻招招都受掣肘。
更要命的是,體內先天真氣本就所剩無幾,此刻為抵禦那陰寒內勁,更是狂瀉而出,丹田氣海,轉眼間便已見了底。
“你究竟是誰?”葉無忌腳下一個踉蹌,長劍在地上劃出一串火星,他借力穩住身形,沉聲喝問,“此等空靈身法,分明是古墓派的路數!閣下與赤練仙子李莫愁,是何干系?!”
“李莫愁”三字一出,那白衣女子的身形果然微微一頓。
那雙清冷眸子,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死人,何需知曉太多?”她的聲音依舊尖細。
就是這一瞬間的遲滯!
高手相搏,勝負只在分毫之間!
葉無忌抓住了這唯一機會!
他強提丹田內最後真氣,長嘯一聲,劍招猛然一變,盡棄所有守勢,轉而玉石俱焚!
一式“浪跡天涯”,劍光陡然暴漲,化作一道淒厲無匹的匹練,不求自保,只求傷敵,直刺對方心口要害!
這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白衣女子眼中閃過惱怒之色。
她似是沒想到,葉無忌竟如此悍不畏死。
她竟不閃不避,口中發出一聲冷哼,右手五指陡然併攏,化為鷹爪,迎著劍尖,便徑直抓了過去!
那五根纖纖玉指,在月光下瑩白如玉,根根似新剝青蔥,瞧來不帶半分力道。
葉無忌卻看得頭皮發麻!
她竟想以血肉之軀,硬撼自己這同歸於盡的一劍?
然而,下一刻。
鏘!
一聲金鐵交鳴之聲。
女子的指尖,竟真的與他的劍尖撞在了一起。只見她五指之上,不知何時已覆上了一層薄如蟬翼的罡氣!
葉無忌的劍尖,再也難進分毫!
這……這竟是《九陰真經》上記載的無上絕學——九陰神爪!
而且,是已練至極高境界,真氣外放,凝氣成罡的“九陰神爪”!
這女人,不僅會使古墓派武功,竟還會《九陰真經》?
葉無忌的腦子霎時一片空白。
一個荒謬念頭竄了出來。
赤練仙子……李莫愁?!
不等他想下去,那女子手腕只輕輕一翻一錯!
一股陰柔纏繞的絞殺之力,便沿著劍身瘋狂傳來。
“咔嚓!”
一聲脆響,葉無忌手中那柄伴他多時的百鍊精鋼長劍,竟被她以五根玉指扯飛!
女子欺身而進,右手食中二指併攏如刀,朝著葉無忌胸口的“膻中穴”疾點而至。
葉無忌瞳眼睜睜看著玉指在眼前放大,卻再也做不出任何閃避的動作。
真氣,已然涓滴不剩。
然而,那根索命的手指,在距離他胸口一寸之處卻驟然停住。
指風凌厲,依舊刺得他胸口隱隱作痛。
葉無忌怔怔地望著她。
白衣女子也靜靜地看著他。
兩人鼻息可聞,四目相對,隔著一層薄紗,他卻彷彿能看清她眼中那複雜的神色。
有怒,有怨,更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痛惜。
她終究,還是下不了手。
“噗!”
葉無忌再也壓不住翻騰氣血,一口心血狂噴而出。
他的身子晃了晃,滑倒在地,意識已有些模糊。
白衣女子收回了手,緩緩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到昏睡的郭芙身上。
她就這麼靜靜看了片刻,忽然,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揭開臉上面紗。
可手抬到一半,卻又停住,最終只是發出一聲幽幽的嘆息。
“你……竟為郭靖黃蓉的女兒,拼到這般地步?”
“為了她,你連命都不要了?”
葉無忌一愣。
“葉公子當真是好本事,豔福不淺吶。”
“在古墓裡顛鸞倒鳳也就罷了。”
“今日,又有這嬌滴滴的郭家大小姐,讓你不惜捨命相護。”
白衣女子一句比一句尖刻,一句比一句冰冷。
“你這天下的好事,倒是都讓你一人佔盡了!”
轟!
這幾句話不啻于晴天霹靂!
這世上,知道古墓裡面發生之事的,除了自己,只有小龍女還有……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那張被白紗遮擋的面容,眼中滿是驚駭。
他終於確定了。
是他媽的李莫愁!
這個瘋女人,得了自己傳授的玉女心經和九陰真經,武功竟已精進到了如此恐怖的境界!
先天之境!
她竟踏入了先天之境!
他媽的,老子辛辛苦苦,又是奇遇又是主角光環,才勉強摸到門檻。
這婆娘不過練了幾個月,居然就一步登天了?
難道這就是失貞之後,破而後立的威力?
“你……”葉無忌嘴唇顫抖,一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白衣女子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竟升起一絲報復的快感。
她冷笑一聲,不再理他,探手一撈,便將昏睡中的郭芙抄起,扛在肩上。
郭芙被驚醒,發現自己竟竟然又被扛著,登時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掙扎起來。
“葉無忌!救我!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