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三日,官道上黃塵滾滾,連飛鳥的影子都難得一見。
殘陽如血,將道旁幾座孤墳映得鬼氣森森。
楊過蹲在路邊一塊青石上,嘴裡嚼著一根枯草,嚼得稀爛,忽地“呸”一聲,連著草汁吐出丈遠。
“師兄,咱們在這荒郊野嶺兜轉,到底圖個甚麼?”他一腳踢飛一顆石子。
“芙……郭芙那傻妞,帶著兩個跟屁蟲,怕是早就跑沒影了!”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幾根亂髮翹了起來,“依我說,尼摩星和尹克西那兩個賊廝鳥,吃了這等大虧,定是尋個老鼠洞躲了起來。她尋不到人,多半已回襄陽城中哭鼻子去了。”
葉無忌斜倚在一棵枯柳上,長劍抱於胸前,聞言緩緩睜開雙眼。
“哦?以郭大小姐的性子,尋不得人,便會乖乖折返?”
楊過被這一問,登時語塞。
他腦海中浮現出郭芙那張又驕又橫的俏臉,撇了撇嘴,嘟囔道:“那倒不會……她不將天捅出個窟窿,怕是絕不肯善罷甘休的。”
“那不就結了。”葉無忌站直身子,袍袖一拂,這個動作做得瀟灑之極。
“這左近州縣,咱們已踏遍,再留於此,不過是緣木求魚。”
楊過精神一振,從青石上跳了下來:“那咱們去何處?”
“樊城。”葉無忌吐出兩個字。
“樊城?”楊過大是不解,“去那兒作甚?莫非師兄算到他們會去那裡?”
“非是算,是料。”葉無忌緩步前行,聲音悠悠傳來,“郭大小姐要尋人,憑她那點江湖歷練和腦子,無異於大海撈針。她唯一可仰仗的,便是丐幫的勢力。”
他頓了一頓,續道:“當今丐幫分舵勢力最盛、弟子最多之處,便是與襄陽隔江相望的樊城。”
楊過一拍大腿,叫道:“著啊!我怎麼沒想到!”
他臉上煩躁之色一掃而空。“她定是跑去樊城,尋丐幫的弟子們幫她撒網尋人了!”
“走走走,師兄,事不宜遲,咱們快些動身!”他恨不得肋生雙翼,立刻飛到樊城。
葉無忌卻抬眼望了望天色,殘陽已墜入西山,只留下一抹胭脂色的晚霞。
“樊城不小,若要尋人,也須得講究法門。”他胸有成竹,“咱們分頭行事。你從東城門入,我從西城門進。”
“你專挑那些魚龍混雜的小酒館、茶寮、賭坊打聽,那裡的訊息最是靈通。我自去城中最大的酒樓一探。”
“一個時辰後,不論有無訊息,你我二人到南城門的‘望江樓’匯合。”
楊過聽了這番佈置,只覺渾身是勁,朗聲道:“好!就這麼辦!師兄放心,我保管將那傻妞給挖出來!”
說罷,他雙足一點,身形已如箭離弦,沿著官道朝樊城方向疾奔而去,帶起一路煙塵。
……
樊城背靠漢水,商賈雲集,確比左近城鎮繁華十倍。
兩人依計進城,分頭行事。
葉無忌尋到城中心一座三層高的酒樓,名曰“醉仙居”,硃紅大門,簷下掛著兩盞偌大的紗燈,氣派非凡。
他緩步踱入,樓內喧譁之聲撲面而來。他目光一掃,便揀了個靠窗的清靜座頭坐下。
招手叫來店小二,隨意點了兩樣小菜一壺清茶。
“小二哥,勞駕,與你打聽個人。”葉無忌自袖中摸出一小角碎銀,屈指一彈,那銀子在空中劃了道弧線,不偏不倚地落在店小二的托盤裡,發出“叮”一聲脆響。
店小二眼力甚好,一瞥之下便知分量不輕,臉上立時笑開了花,忙不迭將銀子揣入懷中,躬身道:“客官爺太客氣了!您只管問,小的但凡知曉,絕無不言!”
“兩三日前,可曾見過一夥人?”
“一個豆蔻年華的姑娘,容貌甚是俊俏,只是性子瞧著……不太隨和。身邊還總跟著兩個後生,寸步不離。”
店小二歪著腦袋,作苦思狀:“脾氣不好的俏姑娘?哎呦喂,客官,這樊城裡,每日裡南來北往的,這樣的姑娘可著實不少。您這說得,忒也籠統了些。”
“那姑娘眉梢眼角,俱是驕矜之氣,目高於頂,瞧誰都似欠了她幾百兩銀子一般。”葉無忌又補了一句,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哦!”店小二聞言,猛地一拍大腿,“客官您這麼一說,小的倒真有些印象了!”
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昨日哺時,確有這麼一夥人來過。正是一個姑娘兩個後生。那姑娘可了不得,就因上菜慢了些,指著我們夥計的鼻子,罵得狗血淋頭,那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我們掌櫃的都給驚動了。”
“他們往何處去了?”
“這個……小的就實在不知了。他們用完飯便即結賬,走得頗為匆忙,像是急著去辦甚麼事。”
“多謝。”葉無忌點了點頭,端起茶杯。
他看似在品茶,目光餘光卻若有若無地飄向了鄰桌。
鄰桌只坐著一個婦人。
頭上鬆鬆地挽著個髻,插著一根碧玉簪,想是已嫁作人婦。
她身穿一襲淡黃衫子,衣料柔軟,在燈下泛著淡淡光華,顯非尋常人家之物。
最惹人注目的,是那黃衫之下,胸前丘壑起伏,偏生腰肢卻纖細得出奇,盈盈一握,當真尤物。
葉無忌心下也不禁暗讚一聲。
她瞧著不過二十六七年紀,容貌秀麗絕倫,只是眉宇間凝著一股倦意與愁思,獨自一人,面前只擺著兩樣精緻小菜。
從葉無忌開口向店小二打聽郭芙行蹤之時,她那雙夾著蝦仁筷子便在半空中滯了一滯。
當聽到葉無忌形容郭芙“驕矜之氣”、“目高於頂”之時,她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泛白。
此刻,她正垂首慢飲杯中清茶,一頭青絲垂下,遮住了半邊臉頰。
葉無忌收回目光,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翹了翹,心中已然有數。
他吃得不快,將桌上飯菜用盡,才慢條斯理地起身,又丟下一塊銀子。
“不必找了。”
他結了賬,踱步走出酒樓,匯入街上人流。
他沒有回頭,但內家真氣流轉之下,感官何等敏銳,已清晰地察覺到,身後多了一道若有若無腳步聲。
那腳步聲極輕,混在街市的嘈雜中,幾不可聞,若非內家修為精湛之輩,絕難察覺分毫。
跟蹤之人,是個中頂尖好手。
葉無忌維持著原來的步速,不緊不慢,彷彿真是個閒逛的富家公子。
身後的腳步聲也保持著同樣的節奏,如附骨之疽,始終隔著七八丈的距離,不即不離。
葉無忌渾似不覺,在一個賣珠花的攤子前駐足,拿起一枝點翠金簪看了看,又信步走進一家字畫鋪子,對著一幅“猛虎下山圖”品評了半晌。
他越走,路線越是刁鑽。
穿過兩條繁華主街,他身形一轉,拐進了一條臨近城門的窄巷。
此處人跡稀疏。頗為荒涼。
身後的腳步聲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即又跟了進來。
小巷裡光線昏暗,兩側高牆聳立。
葉無忌並未停下,繼續向巷子深處走去。
巷子越走越窄,到得盡頭,赫然是一堵兩丈多高的高牆,已無去路。
是個死衚衕。
葉無忌的腳步聲,停了。
身後的腳步聲,也隨之停住。
巷子裡霎時間靜得可怕,只剩下風吹過牆頭的嗚咽之聲。
葉無忌忽然開口。
“閣下跟了葉某這麼久,難道不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