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忌與甄志丙、王志坦等幾位熱絡的師兄虛應了幾句,便藉口倦乏,回了自己那間冷清已久的靜室。
一夜吐納,神完氣足。
次日晨光熹微,他胡亂將幾件換洗衣物塞入布囊,便推門而出。
“葉師弟,這便要回山繼續清修了?”甄志丙竟似專程在此等候,一見他身影,便滿面春風地迎了上來。
葉無忌點了點頭,目光卻不著痕跡地越過甄志丙的肩頭,掃向庭院的陰影處。
尹志平並未跟來。
他抱拳回禮:“大道漫漫,唯勤是岸。武學關隘,如逆水行舟,片刻也鬆懈不得。”
“師弟高義,實乃我全真教之幸!”王志坦亦在一旁朗聲附和,語氣中的結交之意,毫不掩飾,“只是修行之道,亦須張弛有度,師弟切莫操勞過度,傷了根基。”
葉無忌一一還禮,嘴角掛著淡笑,不再多言。
與眾人別過,他一轉身,足尖在青石板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一縷青煙,朝著後山方向飄掠而去。
他身法展開,正是全真教輕功絕學“金雁功”,然在他腳下,卻遠比尋常弟子使來更添三分飄逸,三分迅捷。
山林間,只見一道灰影在松柏間幾個起落,便已去得遠了。
此行他並未直奔古墓所在。終南山草木,他閉著眼也能行走,此刻卻故意繞了幾個偌大的圈子,時而穿林,時而渡溪,身形忽東忽西,如同林間一隻狡兔。
他神識外放,細細感周遭風吹草動,確認身後並無“尾巴”跟隨時,這才在一個岔路口猛然調轉方向,朝著那片熟悉的密林深處奔去。
一夜未眠,於他而言不過是尋常。
祖師王重陽那番演法,已在他心中種下一粒玄妙的種子,只待機緣一到,便可破土而出。
此刻他心神澄澈,反比矇頭大睡一夜更加精神矍鑠。
穿過荊棘叢,古墓入口那株虯結的老槐樹,已在望中。
他腳步剛要邁出,耳朵卻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翕。
林中有異。
不是山風吹拂松濤的嗚咽,而是一種極其輕微的腳步聲,踩在枯枝敗葉上,發出“沙……沙……”的細碎聲響。
而且,聽聲音的方位,竟不止一人。
葉無忌心頭一凜。
這終南山後山向來是教中禁地,平日裡除了他,便是巡山的弟子也絕少踏足,怎的這幾日倒似城裡的廟會一般,接二連三地來人?
他心念電轉,身形已如壁虎貼在一棵巨松之後。
自松間縫隙望去,只見五個鬼祟的身影,正從林子另一頭的灌木叢中鑽將出來。
這五人皆作全真教的灰佈道袍打扮,然身形樣貌,卻讓葉無忌的眉頭瞬間鎖緊。
當先一人,矮胖如冬瓜,走起路來一搖三擺;緊隨其後的,則瘦長似竹竿,風一吹便要折斷似的;再後面三人,一個鼻樑塌陷,一個闊口如盆,最後一個更是滿臉麻子,密密麻麻,令人望之生厭。
這五張面孔,當真是醜得各有千秋,鬼斧神工,湊在一處,簡直是一場災難,夜裡見了,能讓膽小之人活活嚇死。
葉無忌在全真教已逾一年,上下三代、四代的弟子,即便喚不出名姓,也大多混了個臉熟。
可眼前這五張醜臉,他可以斷定,自己平生從未見過。
這不是他記性好,而是這般尊榮,但凡見過一次,只怕三五年也忘不掉。
而他們身上那股邪異之氣,更與全真教沖和自然的道家氣韻格格不入。
五人躡手躡腳,一路賊眉鼠眼,像是在尋找甚麼緊要物事,又像是在提防著甚麼。
葉無忌心中警鈴大作。
他本欲悄然跟上,瞧瞧這幾人究竟是何來路。
未料他這邊念頭方動,身形未移,那為首的矮胖子竟似背後長了眼睛,猛地擰過頭,一雙小眼中迸出兩道精光,恰恰射向他藏身的巨松!
“誰在那兒?”
矮胖子發出一聲低喝。
其餘四醜亦是反應奇快,聽聞喝聲,“唰”地一聲,身形交錯,已散成一個五角陣勢,隱隱將葉無忌藏身的這片區域圍在了核心。
葉無忌心中微驚,暗道:“好生敏銳的感知!”自己已將斂息法門運至極致,竟還是被對方一語喝破了行藏!
既已敗露,再藏頭露尾,反倒落了下乘。
他索性大大方方地從松後踱步而出,神色平靜地打量著對方五人。
“幾位道友至此,莫非是在尋訪山鬼精怪麼?”他淡淡開口,話中已帶了一絲譏誚。
那五人見走出來的僅是一個面目俊朗的年輕道士,先是一愣,隨即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色。
為首的矮胖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得發黑的板牙,拱手道:“這位師兄誤會了。我等師兄弟幾個新入教門,對山路不熟,竟在此處迷了路。還請師兄指點一條下山的陽關大道!”
“迷路?”葉無忌嘴角牽起一抹冷笑,“在本教的地界上,穿著本教的道袍,卻迷了路?這話說出來,閣下自己信麼?”
那瘦高個發出一陣“桀桀”怪笑,介面道:“師兄說笑了,我等師兄弟五人,生來便是路痴,這也是沒法子的事!”
話音未落,他身形陡然一晃,毫無徵兆,竟已悍然出手!
他五指箕張,一爪抓來,十指指甲青黑,帶起“嘶嘶”的銳利風聲,招式狠辣無比,直取葉無忌雙目!
這一爪名為“鬼爪探幽”,路數陰毒,絕非中原正派武學。
葉無忌眼神一凝。
他早有防備,腳下“金雁功”展開,僅是足踝微錯,身形便如一片落葉般飄開三尺,輕易避過。
同時右手食中二指併攏成劍,不招不架,反以一招全真劍法中的“一氣貫虹”,點向對方脈門“太淵穴”。
那瘦高個反應亦是迅捷,一爪落空,手腕疾翻,變抓為拍,掌緣帶著一股陰寒掌風,反削葉無忌指劍。
“子午釘,一起上!”
矮胖子見狀,口中吐出幾個古怪字眼,大喝一聲。
其餘三人毫不遲疑,從三個方向同時搶上,拳、掌、指、腿,招式各不相同,卻配合得妙到顛毫,封死了葉無忌所有退路。
葉無忌頓感壓力撲面而來。
這五人若論單打獨鬥,武功大約只與昔日的尹志平在伯仲之間,算是一流好手,卻也僅此而已。
但五人聯手,攻守兼備,進退之間法度森嚴,竟布成一個極為古怪的陣勢。
那陣勢運轉之間,隱約有幾分全真教“天罡北斗陣”的影子,但每一步變化都透著一股詭譎狠厲,殺氣之重,遠非道家陣法可比。
葉無忌手中無劍,便以指代劍,將一套全真劍法使開。
他身形遊走於五人之間,如同的一葉扁舟。
他以一敵五,兔起鶻落間鬥了百十來招,竟是絲毫便宜也佔不到。
這陣法渾然一體,無論他攻向哪一人,其餘四人的攻勢必會從最刁鑽的角度襲來,或攻他必救之處,或斷他招式後路,逼得他不得不回防自保。
殺氣如網,越收越緊。
“這小子好生扎手!是個硬點子!”那塌鼻樑的漢子久攻不下,已帶上了幾分急躁。
“別他孃的廢話,速戰速決!”矮胖子低喝道,“夜長夢多,驚動了山上那些老道,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五人攻勢陡然加快,招招不離葉無忌周身要害。
拳風、掌風、指風交織成一片死亡之網,林間落葉被勁氣一卷,盡數化為齏粉。
葉無忌心中念頭飛轉,越打越是心驚。
這陣法,分明便是“天罡北斗陣”的變體!
只是被人抽去了堂皇正大之氣,反注入了陰險毒辣之魂!
去其生,存其殺!
他腦中靈光一閃,猛然想起一事。
昔日蒙古王子達爾巴手下,便有五個徒弟,號稱“藏邊五醜”,不但面貌醜陋,武功也極其邪門。
難道便是眼前這五人?
他們既是達爾巴的徒弟,又怎會這路數詭異的“天罡北斗陣”?
定是趙志敬那廝!
他被逐出全真,走投無路之下,竟真的賣師求榮,投靠了蒙古人!
能將“天罡北斗陣”這等精妙陣法改動至此的,絕非達爾巴那種頭腦簡單的莽夫,背後定有高人指點。
而那高人,除了那位野心勃勃的蒙古國師金輪法王,還能有誰?
一念及此,葉無忌心中殺機頓起!
他不再留手,體內“先天功”真氣轟然流轉,周身三尺之內,竟似一片真空。
手中雖無三尺青鋒,但指掌吞吐之間,已蘊含著一股無堅不摧的凌厲劍意!
他覷準一個空當,身形猛然一矮,險之又險地避開頭頂與腰側的兩路攻擊。
同時右手食中二指併攏,使出一招全真劍法“平地龍飛”的變式,指尖帶著一縷勁氣,疾刺那麻臉漢子的左膝“鶴頂穴”!
這一招來得迅捷無倫,角度更是匪夷所思。
麻臉漢子只覺眼前一花,一股劇痛已從膝蓋炸開,他“哎喲”一聲慘叫,左腿一軟,單膝跪倒在地。
五行缺一,陣法立時出現一個缺口!
葉無忌得勢不饒人,腳下毫不停留,身形滴溜溜一轉,已繞到那瘦高個的身後,一掌印在他背心“神道穴”上。
瘦高個只覺一股剛柔並濟的內力透背而入,瞬間摧毀了他的護體真氣,直衝心肺。
他悶哼一聲,向前踉蹌搶出數步,張口便是一股血箭噴出。
電光石火之間,五醜已傷其二!
為首的矮胖子見勢不妙,臉上閃過一抹驚駭。
他們五兄弟聯手佈下此陣,便是在蒙古軍中,等閒的千夫長也走不過五十招。
今日竟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全真小道士手下,鬥不到兩百招,便折了兩人!
“風緊,扯呼!”
矮胖子當機立斷,口中發出一聲怪叫。
他虛晃一招逼退葉無忌,肥胖的身軀竟展現出與其體型毫不相稱的敏捷,轉身就往林子深處鑽去。
剩下兩人也毫不戀戰,一人架起一個受傷的同伴,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葉無忌並未追擊,他長身玉立,看著幾人狼狽逃竄的背影,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這些人行蹤鬼祟,身負圖謀,絕非尋常蟊賊。
他們出現在此地,目的究竟是甚麼?
古墓?還是……全真教?
全真教內,七子尚在,更有祖師爺王重陽這位定海神針。
雖無人知曉他仍在人世,但若真有滅教之危,他定不會袖手旁觀。
可古墓之中,眼下只有不通世事的小龍女與心思叵測的李莫愁。
自己必須立刻回古墓坐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