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兩道影子,一前一後,在月色下交錯不定。
一道青影飄忽,是葉無忌;一道黑影癲狂,是歐陽鋒。
葉無忌只覺周身八方,無一處不在對方掌影籠罩之下。
那掌影刁鑽詭異,每一道都從他全真劍法守禦的空隙間鑽出來,如附骨之疽,無從擺脫。
左肩方自一沉,正是全真劍法中一招“大雁西歸”,要避開正面襲來的一爪,豈料頭頂風聲已然壓下,一道陰勁直貫百會大穴。
他心頭一凜,想也不想,丹田真氣陡然下沉,足尖輕輕一點,整個人貼著地面滑出三尺有餘。
嗤的一聲輕響,那道陰寒掌風擦著他的頭皮掠過,勁力到處,竟將他束髮的青布帶子震得粉碎。
“嘎嘎!好玩,當真好玩!”
歐陽鋒的怪笑聲在林間迴盪,時而在左,時而在右,忽前忽後,令人辨不清他真身所在的方位,更是擾人心神。
葉無忌不敢有絲毫分神,手中那根尋常樹枝,早已被他灌滿了先天真氣,堅逾精鋼,此刻成了他護身的唯一憑仗。
他手腕疾翻,一式全真劍法中的“白雲出岫”迴環使出,劍招圓轉如意,一圈圈一重重,護住了周身上下門戶。
可歐陽鋒根本不與他硬拼招式。
只見他身子以一個常人絕難做到的角度猛然扭曲,右掌竟從自己的左腋下反穿出來,五指成爪,直取葉無忌的右肋“章門穴”。
這一招來得太過刁鑽,全無半分武學道理可講,簡直是瘋人胡為,卻又快得出奇。
葉無忌只得強行收回護身劍招,擰腰回臂,以樹枝作劍,橫檔過去。
“鐺!”
一聲大響,樹枝與肉掌相交,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一股陰寒之中又帶著三分剛猛的古怪勁力,排山倒海而來。
葉無忌只覺右臂一麻,虎口劇震,險些握不住手中的樹枝,身不由己地連退三步,這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氣血翻湧,垂目看去,只見那根灌注了他精純先天真氣的樹枝上,竟烙上了一道三寸來長的漆黑掌印。
“小道士,怎麼不跑了?”
歐陽鋒立在三丈之外,歪著腦袋瞧他,一雙渾濁的眸子裡,滿是孩童得了新奇玩具的好奇。
他拍著手,嘎嘎笑道:“再跑快些!不然就不好玩了!你跑,我追,多有趣!”
葉無忌胸口急速起伏,暗暗調勻散亂真氣。
他已然發覺,自己的全真劍法,在這瘋癲西毒面前,竟是處處受到掣肘,縛手縛腳。
全真劍法講究的是堂堂正正,以勢壓人,一招一式,皆有法度。
可歐陽鋒這逆練的九陰真經,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在顛覆武學常理,以無理對有理,以癲狂破法度。
便如一個滿腹經綸的秀才,偏偏遇上了一個胡攪蠻纏的潑皮,縱有一身的道理,竟是連三成都使不出來。
他心中第一次對這“五絕”層次的實力,有了個清晰的認知。
這已非招式精妙與否,而是境界上的全然碾壓。
對方已將武學練入了骨血神魂,隨心所欲,無不如意,自己卻還拘泥於一招一式的窠臼之中。
“你不跑,那我可要過來了!”歐陽鋒怪叫一聲,身形滴溜溜一轉,又朝他直撲上來。
這一次,他的攻勢比方才更加癲狂十倍。
掌影漫天,爪風呼嘯,將葉無忌周身數尺之地盡數籠罩。
葉無忌只得將金雁功催動到十二萬分,於那漫天掌影之中尋覓那一線生機。
他身形飄忽,腳不沾地,在林間左穿右插,兔起鶻落,外人看來當真是險象環生,好幾次掌風都是貼著他的衣袂掠過。
可他心裡明白如鏡,自己落敗,只是早晚的事情。
對方內力便似無窮無盡,而自己的先天真氣,在這種高強度的閃避騰挪之中,消耗得極快。再過一炷香的時刻,只怕便要真氣耗竭,任人宰割。
更要命的是,他瞧出歐陽鋒的神智越發混亂,出招也越發沒有章法,隨手一拳,任意一腳,卻偏偏威力一道比一道強。
這逆練神功,竟能激發出人體內最原始的潛能。
葉無忌腦中念頭飛速轉動,尋找著脫身之法。
硬拼,是蚍蜉撼樹;逃,對方輕功詭異,絕不在自己之下,只怕也逃不脫。
這簡直就是一個死局。
便在他心念電轉之際,歐陽鋒狂風暴雨的攻勢,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
他不再追擊,而是立在原地,咧開嘴,對葉無忌露出一個古怪笑容。
“不玩了,不玩了。”他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我那好大兒還在等著呢!”
“給你看個好玩的!”
話音未落,他雙腿猛然一屈,整個人向下蹲伏,身子前傾,雙手按地。
那姿勢,正是他成名絕技蛤蟆功的起手式。
然而,他周身散發出的,卻不再是之前那股剛猛霸道的陽剛氣勁,而是一股陰冷至極、彷佛來自九幽地府的寒氣。
林間的風,停了。
草叢裡的蟲鳴,也驟然消失了。
一股無形壓力,將葉無忌牢牢鎖定。
他發覺自己像是陷入了泥潭沼澤,手足沉重,莫說騰挪閃避,便是動一動小指,都牽扯著千斤之力。
跑不掉了。
葉無忌心頭雪亮,這一擊蓄勢已足,神隨意動,氣機已將自己完全鎖定,普天之下,絕無可能避開。
難道真要折在這裡?
葉無忌的腦子在這一刻反而變得更加清明。
躲不過,那便不躲,唯有接下。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緊握樹枝橫在胸前。
丹田之內僅存的先天真氣,在這一瞬間盡數湧出,沿著經脈奔騰流轉。
他將全身的功力,都灌注到了這根樹枝之上。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行險一搏,向死而生!
他雙目死死盯住蹲伏在地的歐陽鋒,眸中精光暴射。
“接我這一招!”
歐陽鋒喉嚨裡發出一陣“咕咕”的蛤蟆鼓譟之聲,雙掌蓄勁已足,平平向前推出。
只見兩團肉眼可見的墨色氣團,一左一右,朝著葉無忌飛來。
兩團氣勁所過之處,地上的枯枝落葉,尚未接觸,便已盡數化為齏粉,消散於無形。
葉無忌將全身精氣神都凝聚於胸前一點,手中樹枝緩緩舉起,對著那兩團氣勁的正中間,猛地刺了出去!
以點破面!
他一身玄門正宗內力,至陽至剛,正是此等陰毒功夫的剋星。他便要將所有力量集於一點,強行破開對方合圍之勢!
就在那根樹枝即將與兩團墨色氣勁接觸的剎那。
一道蒼老溫和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毒兄,數年不見,你的火氣還是這麼大。跟小輩動手,何必用上這等壓箱底的功夫。”
話音未落,一片枯黃的松葉,不知從何處飄來,在空中悠悠盪盪地打了個旋兒,不偏不倚,正好飄落在葉無忌樹枝尖端與那兩團墨色氣團之間。
那松葉輕飄飄的,瞧來沒有任何力道,宛如尋常落葉。
可它就這麼輕輕一擋。
“噗。”
只聽得一聲輕響,好似一個飽滿的水泡被輕輕戳破。
歐陽鋒那足以開碑裂石的逆練蛤蟆功掌力,就這麼憑空消散了,無影無蹤。
葉無忌奮起全身功力刺出的樹枝,驟然失去了目標,停在了半空。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保持著前刺的姿勢,胸膛劇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歐陽鋒也愣住了。
他兀自蹲在地上,瞪著一雙怪眼,難以置信地瞧了瞧自己的手掌。
“誰?”
他猛地抬起頭,雙目兇光畢露,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誰在裝神弄鬼?給老夫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