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忌此言既出,甬道之內,空氣竟為之一凝。
李莫愁怔在原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想從他臉上尋出半分戲謔之意。
可那張面孔上,唯有決斷,再無他物。
“你方才言道甚麼?”李莫愁嗓音有些乾澀,一字一頓地問。
“我說,你第二個條件,我不能應。”葉無忌的言語,斬釘截鐵,不留半點轉圜。
他凝視著李莫愁的雙目,語氣卻又一轉,放平了些許。
“你那第一個條件,我應下了,助你修成《玉女心經》。”
“只是,《玉女心經》固然精妙,放眼當今武林,卻還稱不上絕頂。”葉無忌搖了搖頭。
李莫愁不解,冷冷地瞧著他。
葉無忌的目光,忽然變得有些遙遠。
“莫愁,我來問你,可想修習一門,當世無雙的武學?”
李莫愁聽見“莫愁”二字,立時柳眉倒豎,怒叱道:“莫要這般稱呼我!”
葉無忌鼻尖微動,只當未聞,心下只道這女子性情乖張,實難捉摸。
李莫愁怒意未消,卻已為其言所引,追問道:“是何武功?”
“一門練成之後,足以與天下五絕分庭抗禮的武功。”葉無忌吐字極輕,偏又字字清晰,敲在李莫愁心坎之上。
李莫愁的心,驟然一跳。
她揣測葉無忌所言,定是他自身所習的那門奇特功法,那股能採補自己元陰的陽剛真氣。
“你想將你的內功傳我?”
葉無忌卻搖了搖頭。
“我這門功夫,你練不得。”
他瞧著李莫愁,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題目:“四十年前,第一次華山論劍,你可有耳聞?”
李莫愁蛾眉一蹙,不知他葫蘆裡賣的甚麼藥,卻仍是點了點頭。
“南帝、北丐、東邪、西毒、中神通,五人於華山之巔,爭奪‘武功天下第一’的稱號,此事江湖中何人不知,何人不曉?”
“他們所爭,不止是‘天下第一’的虛名。”葉無忌平平敘來,“更有一部武學寶典。”
李莫愁的呼吸,忽地急促起來。
她腦中冒出一個讓她周身血液都灼熱起來的念頭。
“《九陰真經》!”她脫口而出。
葉無忌的臉上,總算展露出一點笑紋。
“不錯,正是《九陰真經》。”
李莫愁死死盯住他,目中先是爆發出狂熱光彩,可那光彩一閃即逝,又被濃重的疑雲所替代。
“你當我是三歲稚童麼?”她冷哼一聲,“《九陰真經》為王重陽那臭道士所得,此事天下皆知。可他這牛鼻子老道消失之後,全真教中,便再無人習得此門神功。你不過三代弟子,從何處知曉?莫不是在消遣於我!”
“重陽祖師當年,確未將經書傳下。”葉無忌不急不躁地分說。
“他老人家深知,此經神威難測,一旦流佈於世,必將再掀一場武林浩劫。江湖中人為此經,不知要枉送多少條性命。”
“是以,他將經書藏於一處只他一人知曉的所在。”
李莫愁眼神閃爍:“既是無人知曉,你又如何得知?”
葉無忌笑了笑。
“全真教無人知曉,卻不代表我不知曉。”
他這話沒頭沒尾,卻自有股不容置辯的氣度。
李莫愁的心徹底亂了。
她望著眼前這個男人,只覺他身上籠著一層厚厚的迷霧,任她如何去看,也瞧不真切。
《九陰真經》!
這四個字,於任何江湖人而言,都有著穿心蝕骨的魔力。
當今武林,俠名最盛的郭靖,便是機緣巧合下習得此經,方能在而立之年,便有與老一輩名宿並駕齊驅的本錢。
倘若自己……倘若自己也能練成此經……
再輔以古墓派的《玉女心經》……
到那時,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得?
那些曾瞧不起自己、追殺過自己的仇家,再見自己時,怕不是要膽裂心寒,退避三舍!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荒原野火,遇風即長,再也按捺不住。
甚麼男女情愫,甚麼道侶名分,在絕頂武功面前,都變得無足輕重了。
李莫愁一生好強,她所求者,從來不是甚麼男人的垂青,而是旁人敬畏的目光。
她瞧著葉無忌,心頭天人交戰。
此人言語無稽,信他不得。
可萬一……萬一他所言非虛呢?
這賭注太大,大到她根本無力回絕。
“好。”
良久之後,李莫愁的喉間,終是擠出了這個字。
“我應了你。”
她做出了抉擇。
與其賭氣噁心師妹和這臭道士,不如去換一個躋身絕頂高手的機緣。
這筆帳,無論如何算,都是不虧的。
葉無忌見她應承,心頭也鬆了半口氣。
總算是暫時將這瘋婦穩了下來。
“不過……”李莫愁話音一轉,“你還需再應我一事。”
葉無忌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你這女子,忒也貪得無厭。”
李莫愁聞言,竟是嫣然一笑,那笑容裡有幾分狡黠,又有幾分自得。
“彼此彼此。”
她蓮步輕移,踱到葉無忌跟前,伸出蔥白也似的手指,在他胸膛上輕輕一點。
“葉真人,你我之間的這筆賬,可不是一本《九陰真經》便能算得清的。”
葉無忌垂目瞧著她,默然不語,只等她的下文。
“這第三個條件嘛……”李莫愁拖長了腔調,眼波流轉,“我眼下還沒想好。”
“等我想好了,再來知會你。”
她言罷,便收回玉指,後退兩步,擺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神情。
葉無忌盯了她半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可以。”
眼下,唯有先行安撫。
一個未知的條件,總好過立時便要面對那難堪的局面。
“既已說定,我便要出墓了。”葉無忌理了理衣袍,“重陽宮中,尚有要事待我處置。”
李莫愁並未阻攔,只幽幽道:“你最好莫要誆我。否則,縱是追到天涯海角,我李莫愁也定要你付出代價。”
葉無忌不再作答,轉身便向古墓出口方向走去。
只見他足下一點,身形已在數丈之外,幾個起落,便隱沒在甬道的黑暗深處。
李莫愁獨立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唇邊的笑意緩緩斂去。
她抬起手,瞧著自己兀自輕顫的指尖,目中神色變幻,也不知在盤算些甚麼。
……
葉無忌運起金雁功,在古墓密道中穿行如風。
不多時,便已穿出墓門,重回終南山後山的密林之中。
山間夜風拂面,帶著草木的清冷,將他因李莫愁而起的煩亂心緒,吹散了幾分。
他辨明瞭方位,正欲提氣趕回重陽宮。
就在此時。
“砰!砰砰!”
不遠處的林子深處,猝然傳來一陣沉悶的撞擊聲。
葉無忌身形一頓,凝神向那聲響來處望去。
這三更半夜,荒山野嶺,是何人在全真教後山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