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後山朔風捲起松濤。
尹志平在前頭引路,腳步輕快,藏青色的道袍下襬被山風吹得鼓盪。
他身後,甄志丙與王志坦二人緊緊跟著,臉色一個比一個凝重。
“尹師兄,此事當真?”甄志丙終是忍不住,壓低了聲音開口。
尹志平腳下不停,頭也不回:“甄師弟,若非證據確鑿,貧道豈會驚動三清鍾,攪擾眾師兄弟的清修?”
他語調悲愴,令聽者也不由得心頭一沉。
“只是……”王志坦也開了口,他素來穩重,此刻言語中卻滿是遲疑,“葉師弟的為人,我等有目共睹。他上山以來,屢建奇功,於我教有迴天之功。若此事為真,不啻於我教棟樑自折,這打擊……”
甄志丙介面道:“王師弟所言極是。自重陽祖師消失後,我教聲勢日漸不比往昔。好容易出了葉師弟這等不世出的奇才,若他真是……莫非天要亡我全真不成?”
尹志平心中冷笑不止。
希望?
他葉無忌是你們的希望,難道我尹志平就不是?
我為教中事務殫精竭慮之時,他葉無忌在何處?
他面上悲色更濃,長嘆一聲:“兩位師弟的心情,貧道何嘗不知。正因如此,我才只叫了你們幾位師兄弟前來。此事若真,傳揚出去,我全真教百年清譽何存?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甄志丙與王志坦對視一眼,皆默然無語。
是啊,尹師兄考慮得周全。
這等醜聞,的確不宜張揚。
一行人各懷心思,很快便到了天坑邊緣。
坑邊寒氣上湧,令人不寒而慄。
尹志平猛地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抹痛心疾首。
他猛地一甩袖袍,竟轉過身去,背對著天坑。
“唉!”他重重嘆息,“葉師弟與那妖女,此刻……此刻正在下方苟合!此情此景,傷風敗俗,有辱我玄門清正!貧道身為代掌教,實不忍親睹此等腌臢場面!”
他演得情真意切,彷彿多看一眼都會汙了自己的眼睛。
“諸位師弟若要一辨真偽,自可上前一觀。貧道……在此等候。”
甄志丙與王志坦見他這副模樣,心中再無懷疑。
看來,此事已是鐵板釘釘,再無轉圜餘地。
二人胸中皆是湧起一股失望。
他們所看好的師弟,那個光芒萬丈的天才,竟會墮落至此!
二人對視一眼,神情決絕,一同邁步上前,探頭朝著天坑深處望去。
坑底,日光斑駁。
花團錦簇之間,靜靜立著一道白衣身影。
那女子容色絕麗,衣衫完整,一手持劍,保持著一個揮劍的姿勢,彷彿一座精雕細琢的玉像。
哪裡有葉無忌的影子?
更別提甚麼顛鸞倒鳳的汙穢場面。
坑底靜謐,唯有風聲。
甄志丙與王志坦二人愣在當場,面面相覷。
足足過了三息。
“哈哈……哈哈哈哈!”甄志丙先是低笑,隨即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王志坦也跟著笑出了聲,那笑聲裡充滿了釋然。
尹志平背對著二人,聽見這笑聲,心中暗自鄙夷。
好個甄志丙,平日裡裝得一副清心寡慾、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模樣。
此刻見了這活色生香的場面,竟失態至此。
看來,再堅定的道心,也抵不過這紅塵俗欲的誘惑。
他心中不屑,口中卻不得不出言提醒,語帶薄責:“甄師弟!王師弟!此等場面雖……雖然少見,但你我皆為出家之人,怎可如此放浪形骸!”
甄志丙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緩緩直起身子,轉頭看向尹志平,臉上笑意未退,眼中卻冷得像冰。
“尹師兄,你說的不錯,此等絕麗風光,當真是人間少見。”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你確定,不親眼看上一眼麼?”
尹志平被他這話勾得心頭火起。
那股壓抑許久的渴望,如同被投下火星的乾柴,瞬間熊熊燃燒。
他想看。
他做夢都想看!
想看自己魂牽夢繞的仙子!
但是一想到如今自己的仙女正在別人身下承歡,心中火氣自是掩蓋不住。
“師弟既如此說……”尹志平喉結滾動了一下,再也按捺不住。
他緩緩轉過身,邁步走到天坑邊緣,朝下望去。
只此一眼,他臉上的表情便徹底凝固。
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葉無忌呢?
那場他精心策劃、足以讓葉無忌身敗名裂的活春宮呢?
怎麼會……怎麼會只有小龍女一個人?
她還衣衫整齊地站在那裡,像是在練劍?
這不可能!
尹志平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甄志丙將他這副模樣盡收眼底,心中那股怒火再也壓制不住。
“尹師兄。”
他冷冷開口。
“掌教師伯閉關之前,讓你與葉師弟共掌全真教務,這是何等的器重!”
“所有人都知道,下一代掌教,必然會從你二人之中誕生!”
尹志平的身子微微一顫。
甄志丙向前一步,目光如劍。
“我竟沒想到,你為了這掌教之位,竟會無恥到這等地步!不惜編造如此惡毒的謊言,來構陷同門,敗壞葉師弟的清譽!”
“你這麼做,將我全真教的百年聲望置於何地!”
“將重陽祖師立下的門規戒律置於何地!”
甄志丙聲色俱厲,絲毫不給尹志平留情面。
尹志平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紫,精彩至極。
“我……我沒有……”他想辯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乾澀沙啞,毫無說服力。
“夠了!”甄志丙厲聲喝斷,“此事,等掌教師伯出關,我必會一字不漏,如實稟告!”
他眼中滿是鄙夷。
“王師弟,我們走!”
說罷,他再也不看尹志平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王志坦也對著尹志平搖了搖頭,眼神複雜,最終化作一聲嘆息,快步跟上了甄志丙。
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松林之中。
天坑邊緣,只剩下尹志平一人。
山風嗚咽著吹過,捲起他寬大的袍袖,讓他顯得格外孤單。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怎麼會這樣?
鹿清篤明明說,親眼看到毒香飄進了坑底。
葉無忌那廝,就算武功再高,也絕不可能抵擋那加了三倍料的奇毒!
他去了哪裡?
難道……他提前察覺,逃了?
尹志平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坑底那道白色身影上。
他的腦子飛速轉動。
不對。
就算葉無忌逃了,小龍女也吸入了毒香,為何她也安然無恙?
等等……
尹志平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死死盯著小龍女的身影,一個念頭從心底冒了出來。
她……好像一直沒有動過。
從甄志丙他們看到她,到現在,她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姿勢。
那個揮劍的姿勢,分明已經維持了很久。
這不正常!
一個人練劍,怎會長時間保持一個動作,紋絲不動?
除非……她動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