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堪堪升至中天,後山禁地,風聲轉厲。
鹿清篤一身藏青道袍,被林中荊棘掛得東一道口,西一道子。
他那痴肥的身軀在灌木叢裡輾轉挪騰,活像一頭尋不著路的肥豬,只是滿頭油汗,卻不敢喘一口大氣。
此乃全真禁地,平日裡少有人涉足,今日若非有尹志平師叔許下的重利,借他三個豹子膽也不敢擅闖。
一念及此,他心中那點畏懼便被貪念壓了下去,腳下又快了幾分。
撥開最後一道枝杈,眼前豁然一空,正是葉無忌和小龍女練功的天坑。
他壓低身子,伏在草叢中,只探出半顆頭顱朝下窺探。
果不其然!那姓葉的小子,正與古墓裡那妖女在坑底過招!
雙劍交織,劍光如雪,身法飄逸,端的是一對神仙眷侶。
鹿清篤心中暗啐一口:“好個葉無忌,對外面只說閉關清修,卻在此處與妖女私會!尹師叔果然神機妙算!”
他不敢多看,忙從懷中摸出一個玄鐵小盒小心翼翼地開啟,那股甜膩的香味立刻就要往鼻子裡鑽。
鹿清篤嚇得趕緊屏住呼吸,從懷裡摸出一塊早就準備好的溼布,捂住口鼻。
他取出那十幾根特製的線香,手指頭都在哆嗦。
這可是加了三倍料的“好東西”,要是自己不小心吸進去一口,這荒山野嶺的,找誰瀉火去?怕不是要對著山裡的野豬發瘋。
他找準了上風口,用火摺子點燃了線香。
青煙嫋嫋升起,並沒有立刻散開,而是凝聚成一股極淡的煙氣。被山風一吹,順著坑壁,晃晃悠悠地朝坑底飄去。
鹿清篤看著那道煙氣,臉上露出了淫笑。
“姓葉的,這回看你怎麼死!”
他不敢多待,生怕被底下那個煞星發覺。
他四肢著地,像只大號的土撥鼠,撅著屁股悄沒聲地退進了密林,撒開腳丫子往重陽宮方向狂奔。
……
古墓深處,石門“嘎吱”一聲,向內開啟。
一道白色身影扶著石壁,緩緩步出,正是“赤練仙子”李莫愁。
她在墓中養傷二十餘日,暗無天日,只覺一身骨頭都快要黴爛發綠。
今日恰逢葉無忌那煞星不在,她自覺傷勢已愈七八,便想著出來曬曬日頭,透口氣。
久處黑暗,乍見天光,只覺陽光刺目。
她抬起素手,遮在額前,眯縫著一雙杏眼,良久方才適應。
山風拂面,裹挾著草木清氣,竟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暖信,撩撥心絃。
李莫愁深深吸了口氣。
“嗯……”
她面上竟露出一絲久違的沉醉之色。
這紅塵俗世,鳥語花香,當真比那冷冰冰的古墓好上千倍萬倍。
真不知師父與師妹是何等古怪的性子,竟甘願一輩子自囚於那不見天日的所在。
她尋了塊光潔的石臺坐下,任由暖陽曬遍全身。
只一盞茶的工夫,她便覺身上一股熱氣生出,順著四肢百骸亂竄,帶著一股子邪異的燥意。
“這日頭,怎地如此毒辣?”
李莫愁扯了扯領口,只覺口乾舌燥,心頭似有蟻蟲爬行。
她初時只道是大病初癒,氣血兩虛,不耐暑氣,可那股邪火愈燒愈旺,竟讓她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之感。
……
天坑之底。
葉無忌與小龍女收劍而立。
“《玉女素心劍》精要在於‘心有靈犀’,你我以內力相易,早已心意共通,再練此劍,當收事半功倍之效。”葉無忌長劍歸鞘,含笑說道。
小龍女輕輕頷首,清冷的臉上也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正欲開口,一陣詭異的甜風吹入坑底。
葉無忌陡然色變!
他鼻翼猛地一張,先天神功遍行周天,五感之敏銳,已臻化境。
這風中夾雜的甜膩氣息,尋常人只怕聞如不聞,但在他聞來,卻帶著一股蝕骨銷魂的邪氣!
那味道方一入鼻,他體內先天真氣竟微微一滯,丹田深處,沒來由地騰起一股無名邪火!
“屏息!”
葉無忌舌綻春雷,厲喝出聲。
他應變之快,已是匪夷所思。
話音未落,右手已化掌為刀,一式全真派的“罡風掃葉”,雄渾掌力捲起氣旋,將身前數尺的空氣硬生生向外推拒。
但他這一掌催動內力,需得換氣,胸膛起伏間,反倒將那混著毒香的空氣猛吸了一大口!
霎時間,那股甜膩味道直貫肺腑,瞬間化作滾滾熱流,在他經脈中橫衝直撞!
葉無忌身子劇烈一晃,眼前景物竟出現了剎那的重影。
好生霸道的邪藥!
他心頭大駭,卻顧不得自身,腳下“金雁功”展開,身形一晃,已鬼魅般閃至小龍女身後。
“嗤啦”一聲,自道袍下襬撕下一角,不由分說,兜頭便矇住了小龍女的口鼻,在她腦後飛快地打了個死結。
“捂緊!莫要鬆開!”他的聲音又急又啞。
小龍女何曾見過他這般失態的模樣?
她雖不明所以,但出於對葉無忌全然的信賴,還是依言抬手,將那布條捂得更緊了些。
“道長,出了何事?”她聲音從布後傳來,甕聲甕氣,眸子裡滿是茫然。
葉無忌哪裡還有工夫解釋!
他體內的血液彷彿已被煮沸,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心跳也如擂鼓,一股野獸的原始衝動,正猛烈衝擊著他的神志。
他目光掃過眼前的小龍女。
她蒙著口鼻,只露出一雙不染凡塵的星眸。那截白皙修長的脖頸,在日光下泛著羊脂美玉般的光澤。
葉無忌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想撲上去。
把她按在地上,撕碎她的衣裳,狠狠地……
“該死!”
葉無忌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他找回了一絲清明。
這是……媚藥!
而且是藥性極烈的那種!
他瞬間想通了其中的關節。這荒山野嶺,哪來的這種下三濫東西?定是有人暗算!
好狠毒的計策!
若是自己在這裡失了控,做出了禽獸不如的事,那等待他的,將是身敗名裂,萬劫不復!
“聽著!”葉無忌背過身去,不敢再看她一眼。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理智就會徹底崩塌。
“你就待在這裡練劍!在我沒回來之前,千萬不要回古墓。”
葉無忌擔心小龍女跟著自己回古墓,萬一自己解不了毒,那就太對不起小龍女了。
小龍女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退了半步:“道長,你……”
“別問!”葉無忌粗暴地打斷她,“記住我的話!千萬不要回古墓!”
說完,他再不敢停留。
腳尖一點地,金雁功催發到極致。
整個人騰空而起,朝著風吹來的方向疾掠而去。
必須找到源頭!毀了它!
他順著那股若有若無的甜味,在林中狂奔。體內的燥熱越來越盛,燒得他雙眼赤紅。
找到了!
一塊大青石後,幾根即將燃盡的暗紅色線香插在泥土裡,正冒著嫋嫋青煙。
“混賬東西!”
葉無忌怒從心頭起,飛起一腳,將那幾根毒香踢得粉碎,連帶著周圍的泥土都被掀飛了一大片。
毒源雖毀,可吸入體內的毒性卻已發作。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快要炸開了。
每一寸面板都燙得嚇人,血管裡的血彷彿變成了岩漿。
得回去!
回古墓!
藉助寒玉床的至陰寒氣,或許能壓制住這股霸道的藥力。
絕不能待在外面。一旦失控,這山裡若是被人撞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傷害小龍女。
葉無忌轉過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景物都在扭曲變形。
腦海裡不斷閃過各種香豔的畫面,耳邊彷彿有無數靡靡之音在迴盪。
“滾開!”
他怒吼著,揮拳砸在一棵合抱粗的大樹上。
“咔嚓”一聲,樹幹竟被他生生砸出一個大坑,木屑紛飛。
疼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咬著牙,拼命催動體內殘存的先天真氣,死死護住心脈最後一點清明。
快了……就快到了……
古墓門口。
李莫愁正覺得身上熱得難受,準備回去歇著。
忽然,一道青影帶著一陣狂風從她面前掠過。
速度太快了,她只來得及看到一片翻飛的道袍衣角。
“葉……”
她剛張口,那人影已經衝進了黑漆漆的墓道,眨眼間就沒了蹤影。
“這牛鼻子,撞了鬼了?”
李莫愁嘀咕了一句。
她站起身,身子竟有些發軟,晃了兩下才站穩。
“奇怪……”她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頰,“怎的曬個太陽,也能曬成這副德行?”
她沒多想,扶著牆壁,慢吞吞地走進了古墓。
墓道里陰涼刺骨。
平日裡她最討厭這股陰森森的寒氣,可今日,這寒氣撲在身上,竟讓她覺得說不出的舒服。
她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這聲音一出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聲音嬌媚婉轉,哪裡像是她赤練仙子能發出來的?
倒像是……倒像是秦樓楚館裡那些接客的粉頭。
李莫愁臉上一紅,啐了自己一口。
她加快腳步,朝著自己的石室走去。
路過主墓室時,她聽到裡面傳來一陣沉重的喘息聲。像是一頭受了傷的野獸,在極力壓抑著痛苦。
是葉無忌!
李莫愁心頭一跳。
這牛鼻子怎麼了?莫非是走火入魔了?
一想到這個可能,她心裡頓時湧起一陣狂喜。
若是他走火入魔,那豈不是自己奪功的天賜良機?
她屏住呼吸,悄悄湊到主墓室門口,探頭往裡張望。
只見葉無忌盤膝坐在寒玉床上。
他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頭頂上蒸騰起大片大片的白霧。
那張平日裡總是淡然自若的臉,此刻漲成了紫紅色,五官都有些扭曲。
他身上的道袍已經被汗水溼透,緊緊貼在身上,顯露出虯結的肌肉輪廓。
“呃……”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雙手死死扣住寒玉床的邊緣。
李莫愁看得心驚肉跳。
這哪裡是走火入魔,這分明是……
她畢竟是在江湖上混過的,雖然守身如玉,但江湖上的下三濫手段見得多了。
這一看,她就明白了七八分。
這牛鼻子,是中了極為厲害的媚毒!
“報應!真是報應!”
李莫愁心裡那個痛快啊。
想你平日裡裝得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沒想到也有今天!
她正幸災樂禍,忽然覺得體內那股燥熱也跟著翻騰起來。
而且,這股熱氣似乎受到了某種牽引,竟然和寒玉床上葉無忌散發出來的氣息遙相呼應。
怎麼回事?
李莫愁心頭一慌。
她感覺自己的腳像是黏在了地上,怎麼也挪不動步子。目光更是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死死粘在葉無忌身上,怎麼也移不開。
此時的葉無忌,在她眼裡,竟然散發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那種充滿了雄性力量的氣息,讓她口乾舌燥,雙腿發軟。
“不……不對……”
李莫愁猛地咬住嘴唇。
自己這是怎麼了?
難道……方才自己身上湧起的燥熱……
她腦子裡“轟”的一聲。
完了!
自己也中招了!
寒玉床上,葉無忌似乎察覺到了門口有人。
他猛地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平日的清明,只剩下足以焚燒一切的慾望之火。
當他看到門口那個身姿曼妙、面色潮紅的女人時,理智徹底斷了。
“吼!”
他發出一聲野獸嘶吼,身形暴起,如同一頭餓虎,朝著李莫愁撲了過來!
(今日份繼續要好評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