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墓中,時日過得緩慢而沉寂。
墓室深處,天光自穹頂裂隙灑落,養著一片蘭花,暗香浮動。
花間,兩道身影,一玄一白,並肩而立,正是葉無忌與小龍女。
十日拆解,二人劍法已配合無間。
全真劍法的厚重與玉女劍法的輕靈,從初時的格格不入,到如今已相生相濟。
劍風掃過,蘭草搖曳。
“留神了。”
葉無忌低喝一聲,長劍陡出,正是全真教劍法中一式“大巧不工”,劍勢平直,蘊著渾厚內勁,劍鋒未至,罡風已捲起一地落英。
小龍女身形不動,只在劍風臨體的剎那,身形微旋。
手中長劍自一個刁鑽角度遞出,一式“靈蛇出洞”,不偏不倚,恰恰點在葉無忌劍脊七寸之處。
“叮”的一聲脆響,雄渾的力道被她輕巧一引,卸去了十之七八。
她的劍招裡,寒意淡去不少,反添了幾分靈動。
她甚至會偶爾尋得葉無忌一個破綻,遞出刁鑽一劍,逼得他回劍自守,有些狼狽。
每當此刻,她清冷的臉上會悄然露出一絲笑意。
“龍姑娘,心神不屬。”葉無忌的聲音響起。
小龍女一驚,這才發覺自己竟瞧著他出了神,手上劍招已慢了半拍。
她正欲變招補救,不料腳下一塊卵石沾了晨露,踩上去一滑。
“啊……”
一聲低呼,她足下不穩,身子一軟,向後倒去。
糟了。
她暗叫一聲,卻已無從借力。
意想中的撞擊並未到來。
一道青色身影一閃,已欺至她身後。
只聞“嗆啷”一聲,長劍脫手墜地。
葉無忌棄了劍,長臂一舒,已穩穩將她攬在懷中。
小龍女的身子驟然僵直。
她整個人貼在一個溫熱寬闊的胸膛上,隔著兩層衣衫,能感覺到對方沉穩有力的心跳。
鼻端傳來清淡的松柏氣息,混著他的體溫,燻得她頭暈目眩,手足無措。
這是她自出世以來,第一次與一個男子有這般肌膚之親。
熱流直衝頭頂,耳根脖頸盡皆滾燙,臉頰漲得通紅。
她本能地想掙扎推開他。
可那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強健有力,竟讓她感到從未有過的安穩。
她嗅著那讓她心安又心慌的氣息,身子發軟,心跳得厲害,一動也不想動。
葉無忌卻未立時鬆手。
他俯下頭,溫熱的氣息拂過小龍女的耳廓,激得她身子一顫。
“練劍之時,心有旁騖。”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戲謔。
“姑娘是盼著這柄劍,還是盼著握劍之人,離你更近一些?”
小龍女耳朵癢得厲害,那熱氣鑽進耳朵,讓她心煩意亂。
她腦中一片空白,哪裡還能思索這言語中的深意。
葉無忌輕笑一聲,這才鬆開手臂,向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今日便到此為止罷。”
小龍女兀自站在原地,低著頭,不敢瞧他。
她用繡鞋的尖端,無意識地碾著地上那顆讓她失足的石子,臉上的熱度久久不散。
……
夜幕降臨。
葉無忌盤膝而坐,正對著俯臥於地的李莫愁,神情淡漠。
對李莫愁而言,這每日午夜的療傷,就是一場酷刑。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功體正在一日日復原。
那枚霸道的“純陽道種”在她丹田中生根,破損的經脈被那灼熱的真氣一遍遍沖刷、淬鍊,竟比她全盛之時還要堅韌寬闊。
她恨這種感覺。
她看不起全天下所有的男人。
但此刻自己竟離不開這個男人。
她恨自己在這屈辱之中,竟又貪戀力量回歸的感覺。
葉無忌的手指,再次落在了她的背心“神道穴”上。
那手指帶著不容抗拒的灼熱,沿著她的脊骨,一寸寸下移,所過之處,傳來灼痛。
“收束心神,意守丹田。”
冰冷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李莫愁死死咬住下唇,濃重的血腥味在口中瀰漫開來。
她闔上雙眼,強迫自己不去想那根手指在她肌膚上游走的感覺。
我是一塊石頭……
我是一具屍體……
可她的感知,卻因這日復一日的折磨,變得格外敏銳。
純陽真氣一遍遍滌盪著她的經脈。
今日,當那真氣行至“關元穴”時,她忽然察覺到異樣。
在那霸道灼熱的純陽真氣核心深處,竟還藏著截然不同的氣息!
那股氣息非陰非陽,乃是一種更加混沌的真氣。
這就是葉無忌修煉先天功的奇異之處。
普通人修行,是為‘向外求’。
好比從這天地自然,從空氣、食物之中獲取能量。
再透過自身功法,將這些外來的能量辛苦熬煉,轉化成自己的力量。
此法猶如百川入海,看似浩瀚,但江河之水,終究夾雜泥沙,駁雜不純,且效率有限。
而葉無忌的先天真氣乃是向內生。
人自呱呱墜地,其生命深處,便藏著一點與生俱來的本源能量,此乃性命之根,造化之始。
它並非從外界獲取,而是生命自帶,好似一顆沉睡的能量種子。
尋常功法,不知其門,任其蒙塵。
而先天功便是要喚醒這顆種子,為其澆灌、鬆土,使其生根、發芽,繼而抽枝散葉,自行開花結果。
一個是從外部辛苦搜刮而來的“財富”,一個是自身便能源源不絕產出“黃金”的寶山。
兩者在能量的“級別”上,已是天差地別
這個發現,讓李莫愁心神劇震,險些岔了氣。
她猛地睜開眼,看著葉無忌的背影,內心震動。
這牛鼻子修的,究竟是何等功法?
絕非全真教那些不入流的內功!
那縷混沌之氣,品階之高,竟讓她體內的真氣都為之臣服!
一個念頭,在她心底滋生。
這枚“純陽道種”,是葉無忌以自身本源真氣凝成,種在她體內,與他氣息相連。
它鎖住了她的生死。
可它……或許也能讓她窺探對方功法的奧秘!
如果……
如果她能順著道種建立的聯絡,逆行感應……
她或許就能竊取到這門玄功的秘密。
這念頭讓她渾身慄抖,既興奮,又恐懼。
此舉極其兇險。
葉無忌的心思和手段,她已親身體驗。一旦被他察覺,下場只有一個——死。
而且會死得更慘。
可是……
富貴險中求。
她李莫愁能從古墓棄徒,修成赤練仙子,靠的就是一個“狠”字。
對旁人狠,對自己更狠。
只要能得此神功,將這牛鼻子反制於腳下,今日所受的屈辱,他日必百倍奉還!
療傷結束。
葉無忌收回手指,起身,臉色蒼白了幾分。
他吐出一口帶紫意的濁氣,看也未看地上的李莫愁,轉身向外走去。
“道長且住。”
李莫愁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媚意。
葉無忌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
李莫愁掙扎著坐起身,散亂的黑髮遮住她半張臉。
“道長每日這般為賤妾耗損本源,就不怕油盡燈枯麼?”
“與你無關。”葉無忌的聲音沒有起伏。
“呵。”李莫愁一聲冷笑,“道長莫非是想與賤妾做一對同命鴛鴦?我只是好心提醒,我的命還系在道長身上,你若死了,我也活不成。”
葉無忌眉頭微蹙,不再理會,徑自離去。
石室中,再次只剩下李莫愁一人。
她聽著葉無忌的腳步聲在甬道中遠去,臉上的虛弱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後,她緩緩抬起頭,臉上滿是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