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忌聽罷,竟是毫無意外,只點了點頭。
“不錯。”
小龍女抬起頭,語氣裡是不解。
“此等練法,無異於飲鴆止渴,與自尋死路,又有何分別?”
石室角落裡,李莫愁喉間發出一聲嗤笑,聲音嘶啞:“呵……好個師妹,你現在才省悟麼……這牛鼻子……沒安好心……他就是要……借祖師婆婆的功法……害死你我……”
葉無忌卻沒理會,徑自踱到那塊青石板前,蹲下身來。
他伸出手指,在小龍女剛剛畫出的那條逆行經脈路線上,點了一下。
“龍姑娘,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抬眼看向小龍女,“一人獨修,引陰蹺脈至陰之氣逆衝神庭,確是十死無生的絕境。”
他頓了一下:“可若是……兩人合練呢?”
小龍女的睫毛顫了一下。
葉無忌的手指,自那路線的終點“神庭穴”,向旁寸寸滑開,點在一處空白之地。
“你試想,當你的陰蹺真氣逆行而上,將要摧毀神庭玄關之際,若有另一股純陽內力,恰於此時,自外而內,守住你的神庭大穴,又會如何?”
“一股陰力由內向外衝,一股陽力自外向內守。一陰一陽,一內一外,便在這神庭穴方寸之地,形成周流不息的態勢。那股逆行的陰氣,非但傷不了你神識分毫,反倒會在這純陽真氣的護持與牽引下,化作破關的助力,一舉衝開神庭玄關,讓你的修為,再進一步!”
小龍女怔怔望著石板,腦中飛速推演。
這番話匪夷所思,細想之後,卻又完全符合陰陽互濟的武學至理。
將一條必死之路,變成了一條通天大道!
“這……這便是林祖師婆婆的……真正用意?”她嘴唇微張,喃喃自語。
“是她們兩個人的用意。”葉無忌站起身,負手而立,糾正,“林前輩創出了上半部鑰匙,重陽祖師則留下了下半部。可惜,可惜啊,兩個都是性情剛烈之人,誰也不肯先低那個頭,結果便白白耽誤了百年。”
“哼……一派……胡言!”李莫愁的聲音再度響起,已氣若游絲,“王重陽那薄情的負心漢……怎會……怎會有這般心意……”
葉無忌終於看向了她。
“李道長,你信不過天下男子,我不怪你。”
“可你,也信不過你們古墓派的祖師婆婆麼?”
他聲音一沉:“你當真以為,她將剋制全真劍法的招式,創得那般繁複,是為了讓你去殺光全真弟子麼?錯!她是要你‘點到即止’!”
“她創出的玉女劍法,為何每一招都留出一線生機?那不是破綻,那是等人來補的缺口!每一招都在逼著使全真劍法的人變招,逼著對方使出重陽祖師藏在劍法裡的‘雙劍合璧’變化!!”
“噗!”
李莫愁噴出一口黑血,濺在石壁上。
她再也支撐不住,向後癱倒,靠住石壁,雙眼大睜,瞳孔卻已渙散,喉間只剩下“嗬……嗬……”的聲響。
小龍女沉默了許久。
終於,她站起身。
“我明白了。”
她將手中那截木炭隨手丟開,走到石室中央,右手一探,腰間的淑女劍,“嗆啷”一聲,已然出鞘。
劍身清光流轉,映著她那張沒有波瀾的臉。
“開始吧。”
葉無忌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一絲期待。
他也反手拔出背上的長劍。
“請。”
話音未落,二人身形交錯,兩道劍光,一清冷,一厚重,在小小的石室中亮起。
起初的演練,生澀無比。
玉女劍法輕靈飄忽,劍光捉摸不定。
全真劍法則大開大闔,沉穩厚重,自帶堂皇正氣。
兩種截然不同的劍意在石室中劇烈衝撞,非但未能互補,反而處處掣肘,彼此相剋。
小龍女一式“池邊調鶴”,劍尖輕顫,分刺葉無忌脅下三處大穴,靈動至極。
葉無忌卻不閃不避,使一招全真劍法中的“大巧若拙”,長劍橫封,勁力到處,結成一道氣牆。
“當!”
雙劍交擊,發出一聲脆響。
一股渾厚綿密的力道自劍身傳來,小龍女手腕一麻,身形向後飄開半步,方才穩住。
她秀眉微蹙,冷然開口:“你的劍,太重。”
“是你的劍,太輕。”葉無忌收劍而立,“龍姑娘,玉女劍法精要在‘避’,全真劍法精要在‘黏’。你總想著避開我,我又總想著黏住你,這劍,如何合璧?”
小龍女不言,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譬如方才那招‘小園藝菊’,”葉無忌以劍比劃,“林前輩創出它時,心中所想,絕非閃避。你想,若是重陽祖師一劍直刺而來,她這一劍斜斜掠出,不是為了躲,而是為了削其手腕,逼他變招,更是為了引他變招!”
“她的劍,不是為了遠離他,而是為了更貼近他。不是為了獨舞,而是邀他共舞!”
小龍女持劍的素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再來。”
劍光再起。
小龍女的劍招之中,果然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進逼。劍鋒吞吐,隱隱帶上了考較與試探。
可新的窒礙又生。
她雖有進逼之意,卻無配合之實。
她的劍法,依舊是她一個人的劍法。每一招都精妙絕倫,卻也自成一方天地,容不得第二柄劍插足。
好幾次,葉無忌的劍剛剛遞出一半,正欲與她形成夾擊之勢,她的劍鋒卻已搶先一步封死了他所有的後路,也封死了兩人合璧的可能。
“停!”葉無忌哭笑不得地叫停,“龍姑娘,你我是在練‘雙劍合璧’,不是在拆招比武。”
“我知道。”小龍女的回答依舊簡短。
“你不知道。”葉無忌搖了搖頭,“你得信我。你出劍之時,心中便要想著,我下一步必會跟上。你甚至要將自己的破綻,主動送到我的劍下來。”
將自己的破綻,主動露給一個男人?
小龍女臉色一冷。
師父的教誨,孫婆婆的叮囑,還有角落裡那個活生生的師姐,無一不在告訴她,這是世上最愚蠢、最致命之事。
“唉。”葉無忌見她神情,便知言語無用,長嘆一聲,“看來,是葉某說得太多了。”
他竟收劍入鞘,向她面前走近兩步。
“看好了,重陽祖師遺刻中的一式,‘孤鴻落影’。”
話音未落,他並起劍指,平平一指,點向小龍女胸前“膻中穴”。
這一指未帶起半分風聲,指風卻已將她牢牢鎖定,封死了所有閃避的方位。
小龍女心頭一跳,這是何等精純的功力!她想也不想,便要提劍格擋。
“別動。”葉無忌一聲輕喝。
那聲音傳來,小龍女的身子竟真的僵住了。
那根手指,最終停在了她胸前三寸之處,勁風吹得她胸前衣襟微微拂動。
“看到了麼?”葉無忌收回手指,神色肅然,“這一招,若無人配合,便是同歸於盡的死招,出招者必會因門戶大開而被敵人反噬。可若你信我,在我出招的同時,從我身側遞出一劍,直刺敵人空門,便能逼得他不得不回防自救。我這一招的兇險,也就迎刃而解。”
他直視著她。
“你的劍,是我的劍。我的破綻,便是你的機會。”
“這,才是‘合璧’。”
小龍女沉默了,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淑女劍,劍身上映出她自己的臉。許久,她才重新抬起頭,迎上葉無忌的注視。
劍光再起。
“叮!”
只一聲輕鳴,清脆悅耳,與方才金鐵交鳴的刺耳聲截然不同。
小龍女的劍,依舊冷冽,但劍鋒上的寒意卻多了一絲生氣,不再是拒人於千里之外。
葉無忌一式“平沙落雁”,長劍自上而下,斜斜削來,劍勢沉雄。若是從前,小龍女必是身形後飄,以“冷月窺人”的巧勁避開鋒芒,再尋隙反擊。
但此刻,她非但未退,反而腳尖一點,身形一轉,迎著那劍勢貼了上去。手中淑女劍一振,劍尖微顫,分毫不差地迎向葉無忌劍脊七寸之處。這一招,正是玉女劍法中的“小園藝菊”。
她已領悟,這一劍不是為了閃避,而是為了黏住,更是為了……相邀。
葉無忌哈哈一笑:“來得好!”手腕一沉,劍勢不撤,反而順著她劍尖傳來的力道加速下壓,要將兩柄劍壓在一處。
小龍女只覺一股巨力傳來,若要硬抗,必落下風。她左手捏個劍訣,右手長劍順著對方劍脊向下一滑,劍鋒陡轉,直取他握劍的右腕。變招極快。
這一下變故突生,葉無忌亦是暗喝一聲彩。他若不變招,手腕立時便要被她削中。只見他身形不動,長劍劍柄“當”的一聲,反撞在小龍女的劍身上,借力翻起,劍尖已遙遙指向她眉心。
小龍女身子向後一仰,一個“鐵板橋”,劍光隨身而起,自下向上,撩向他前胸。
二人你來我往,劍光交織,在小小的石室中吞吐不定。
劍風激盪,吹得壁上塵土簌簌而落。二人的劍招緊密配合,時而互相纏繞,時而同進同退,一攻一守,嚴絲合縫。
初時,小龍女出劍尚有遲疑和試探,總要等葉無忌劍招使出,方才應招補位。
但漸漸地,她心神沉浸其中,與手中之劍、與對面之人有了感應,劍招發出,已是自然而然。
有時葉無忌一劍刺出,故意留下一處破綻,不等他開口,小龍女的劍已悄無聲息地補上了那處空門。
石室中,再無言語,唯聞雙劍破空,發出琴瑟和鳴的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