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我何干。”
話音未落,小龍女素袖一拂,帶起一陣無香冷風,當真飄然轉身,蓮步輕移,便要重歸古墓。
葉無忌心裡咯噔一下,暗罵自己好個不曉事的蠢牛鼻子!
跟一個自幼便被師門灌輸“王重陽乃天下第一薄倖郎”的女子,談甚麼重陽祖師的遺願?
這與對牛彈琴何異?不,這比對牛彈琴更糟,簡直是拿著紅布去鬥牛!
眼看那一道身影將要隱入黑暗,葉無忌再也顧不得全真弟子的儀態,急聲喝道:“龍姑娘暫請留步!”
這一聲貫注了先天功內力,震得松針簌簌而落。
“此事,不止是重陽祖師的遺願!”
“亦是……貴派祖師,林前輩的遺願!”
果不其然,那即將踏入洞口的小龍女,一隻已然抬起的纖足,在半空中倏然一頓。
她沒有回頭,身形卻凝在了那裡。
林間萬籟俱寂,唯有夜風穿過枝椏,發出嗚咽般的“沙沙”聲。
李莫愁原本掛在嘴角的一絲譏誚,此刻也僵住了。
孫婆婆更是駭得張大了嘴,看看葉無忌,又看看自家小姐那孤絕的背影,腦中混沌一片。
祖師婆婆的……遺願?這小道士莫不是失心瘋了,在此胡言亂語?
半晌,那清冷如玉石相擊的聲音再度響起,只是其中寒意,比方才更增三分。
“甚麼遺願?”
有門!
葉無忌心頭狂喜,卻不急於回答。他心知此刻便是弈棋到了中盤,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他反而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那白衣背影,朗聲反問。
“敢問龍姑娘,當年貴派祖師林朝英前輩,一身武功蓋代,早已勝過了重陽祖師,為何卻要皓首窮經,將大好年華盡數葬於這活死人墓之中?”
這個問題紮在古墓派三人心坎之上。
孫婆婆臉色一黯,垂下頭去。
李莫愁眼神也變得無比複雜,手中拂塵的絲絛被她無意識地一根根捻斷。
小龍女依舊背對著眾人,如一剪清冷的月光,不言不動。
葉無忌也不待她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沉痛。
“世人愚鈍,皆以為重陽祖師當年是負心薄倖,為江山社稷辜負了林前輩一片深情。”
“可他們又哪裡知道,重陽祖師一生以‘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為己任,胸中所藏,是天下,是蒼生,實在無法將自己困於這方寸之間的兒女情長!”
“更要緊的是,兩位前輩的武學至境,一如南極,一如北斗,南轅北轍,難以苟同!”
李莫愁聽到此處,再也按捺不住,厲聲斥道:“一派胡言!我派祖師創下的《玉女心經》,招招剋制你全真教的武功,天下誰人不知,這便是鐵證!”
“剋制,恰恰是源於至深的瞭解。”
葉無忌看也不看她,他的目光,始終緊緊繫在小龍女那素白的身影上。
“正因兩位前輩曾朝夕相對,拆招喂招,印證武學,林前輩才能洞悉全真武功的所有變化,創出處處佔先的玉女劍法。”
“而重陽祖師,也正是在那之後,痛定思痛,閉關數載,這才悟出了更為精湛圓融的先天功法!”
他話鋒陡然一轉,聲調變得慷慨激昂!
“貧道在一份重陽祖師親筆所書的遺刻中得知,祖師此生最大的憾事,並非是未能與林前輩攜手歸隱!”
“而是,未能與林前輩二人合力,將全真教的‘剛’與古墓派的‘柔’融會貫通,將玉女劍法的‘巧’與全真劍法的‘拙’合二為一,創出一套陰陽共濟、剛柔並流、足以傲視古今的天下第一劍法!”
“這,才是兩位前輩共同的畢生之憾!”
“這,才是林前輩鬱鬱而終,重陽祖師抱憾而亡的真正緣由!”
這一番話,如黃鐘大呂,在死寂的林間迴盪不休,直說得孫婆婆呆若木雞。
她在這古墓裡服侍了兩代主人,聽到的無一不是祖師婆婆對王重陽的怨懟與不甘,何曾聽過這等石破天驚的說法?
李莫愁更是心頭劇震。
她死死地盯著葉無忌,只覺得這年輕道士的心機城府,比那些成了精的老江湖還要深沉百倍。
三言兩語之間,竟將一樁天下皆知的風流公案,扭轉成了一段因武學理念不合而抱憾終生的武道傳奇。
更可怕的是,這番說辭絲絲入扣,竟是該死的合情合理!
林間月光如水銀瀉地,卻照不透眾人心中濃重的陰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匯聚在了那個白衣女子身上。
葉無忌看著她,語氣一轉,變得無比誠懇。
“龍姑娘,貧道此來,絕非強求。”
“貧道願以重陽祖師遺刻中所載的劍法總綱,與龍姑娘的玉女劍法相互參照印證,合你我二人之力,推演出那套本該出世,卻因緣際會而失落百年的絕世劍法!”
“此事若成,則可一舉了卻兩位前輩的畢生遺憾,亦可讓你我兩派糾纏百年的恩怨,就此煙消雲散!”
“事成之後,貧道別無他求,只求姑娘能賜下‘玉蜂漿’,救我師弟一命!”
古墓派傳承的執念是甚麼?是勝過王重陽,勝過全真教!
葉無忌此舉,等於是給了小龍女一個遠比“勝過”更具誘惑力,也更為崇高的目標——“圓滿”。
圓滿祖師婆婆的遺憾。
李莫愁一張俏臉已然鐵青,繼而轉為煞白。
她忽然發現,自己處心積慮佈下的局,竟被這小道士翻手之間化解於無形,甚至反被他借力打力,成了他與古墓派締結盟約的敲門磚。
這個姓葉的,比丘處機那七個老頑固加起來,還要難對付一百倍!
終於,小龍女緩緩地轉過了身。
風拂動她漆黑的長髮,宛如夜色有了生命。
她自幼在古墓長大,聽著孫婆婆講述祖師婆婆的故事,練著祖師婆婆留下的武功,心中早已將祖師的遺訓奉為天條。
與全真教為敵,是她與生俱來的宿命。
可葉無忌描繪的那個“真相”,卻在她心田深處悄然種下,讓她一直以來堅信不疑的一切,都開始劇烈動搖。
林間的風,似也停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被拉得無比漫長。
終於,小龍女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向葉無忌。
“你的話,”
她朱唇輕啟,聲音依舊淡漠,卻不再是之前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絕對冰封。
“我如何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