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內,松油火把“畢剝”作響。
葉無忌收回併攏的劍指,指尖上那一點宛若寒星的真氣悄然斂去。
他未發一言,只將一雙眸子投向跌坐在地的尹志平。那目光無比,卻比任何叱罵都更徹骨三分。
“葉……葉師叔……”一名膽怯的年輕弟子顫聲開口,“楊師叔他……他可是……”
“閻王爺的帖子,暫時還遞不到他手上。”
葉無忌吐出幾個字,殿內眾人惶恐竟都壓了下去。
他身形微轉,兩根手指復又搭上楊過的腕脈,閉目凝神,宛如老僧入定。
脈象之亂,匪夷所思。
五股陰毒真氣在他經脈內衝突奔騰,若非自己方才以“先天功”真氣封住他周身數處大穴,強行築起堤壩,此刻楊過的五臟六腑,早已被這股狂流衝為一灘肉泥了。
尹志平雙手撐著冰冷的青石地磚,搖搖晃晃地站起。
他一張臉白得像紙,嘴唇不住哆嗦,勉強想尋回幾分首席大弟子的威儀,一開口,嗓音卻乾澀嘶啞。
“這……這究竟是何門何派的陰毒功夫?”
葉無忌頭也未回,淡淡道:“赤練仙子李莫愁的‘五毒神掌’。”
“此掌法須以蜈蚣、毒蛛、青蛇、蠍子、蟾蜍五種劇毒異物練功。掌力到處,便附有冰、火、酸、麻、劇痛五種截然不同的毒勁。”
“五毒盤踞一體,既互為糾纏,又彼此相剋。”
言及於此,葉無忌的手指終於從楊過腕上挪開,這才側過頭,冷冷瞥了尹志平一眼。
“尹師兄,你以我全真教的純陽內功強行衝解,便如將一瓢滾油,傾入三尺高的烈焰之中。”
他頓了一頓,續道:“非但不能滅火,反要火上澆油,燒個同歸於盡。”
這話聽著似在解說病理,可每一個字落在尹志平耳中,都無異於指著他鼻子痛罵“愚蠢無能”!
“那……那依師弟之見,莫非已無藥可救了麼?”一個三代弟子聽得心膽俱裂,絕望問道。
“救?”葉無忌搖了搖頭,“要解此毒,須得尋齊冰蟾、火蠍、金蜈、玉蛛、青蛇膽五種解藥,缺一不可。這幾樣東西,無一不是天材地寶,罕見之物。等我等遍訪天下尋齊了,楊師弟的墳頭草,怕是已三尺高了。”
他語調一沉,補上一句:“我全真教的《肘後備急方》也好,《三元延壽書》也罷,對此毒,盡皆無用。”
一句話,便將全真教“玄門正宗”的臉面剝了個乾淨,在場所有弟子臉上都火辣辣的,只覺無地自容。
尹志平藏在袖中的雙拳死死攥緊,指節“咯咯”作響。
就在眾人一顆心沉入萬丈深淵之際,葉無忌話鋒陡轉。
“不過,天無絕人之路。”
“這世上,恰好有一樣物事,能以一物之力,化解這五種盤根錯節的奇毒。”
尹志平猛地抬頭,急聲問道:“是何物?!”
葉無忌迎著他的目光說道。
“活死人墓,玉蜂金蜜。”
“活死人墓”這四個字,便如一道魔咒,讓大殿內空氣凝固。
後山活死人墓乃本教禁地,祖師爺王重陽與那墓中主人恩怨糾葛,早已是門中上下諱莫如深之事。
可尹志平的反應卻大異常人。
他眼中湧出一簇灼熱無比的火焰。
是了,活死人墓!
那個清冷如仙、白衣勝雪的女子,就住在那裡!
他猛地挺直了腰桿,那副失魂落魄之態一掃而空。
“既有解藥,便無半分遲疑的道理!”
他向前踏出一步,聲音陡然拔高,氣貫中庭。
“我身為代掌教師兄,楊師弟遭此毒手,乃我不力之過!方才救人不成,反使其命懸一線,更是我魯莽滅裂之罪!”
“此責,尹志平一肩擔之!”
他環視眾人,擺出一副大義凜然、捨我其誰的模樣。
“便由我,親自去一趟活死人墓,為楊師弟求來解藥,以贖前愆!”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擲地有聲,倒真有幾分首席大弟子臨危決斷的擔當風範。
幾名年輕弟子望著他,眼中湧起一絲敬佩。
葉無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演完這出獨角戲,然後,才從唇邊輕輕吐出一個字。
“你?”
這一個字,輕飄飄的,卻比泰山壓頂還要沉重。
尹志平那剛剛因激動而漲紅的臉,瞬間憋成了豬肝之色。
“怎麼?葉師弟……是信不過尹某的能為?”
葉無忌說道:“尹師兄,活死人墓不是山下的市集,不是你想去便去,想求,人家便會雙手奉上的。”
“古墓石門常年封閉,你待如何進去?”
“那赤練仙子為何在此處盤桓不去?她費盡心機,便是想逼古墓裡的人現身。你道她此刻身在何處?多半就在後山某處隱秘之地,等著看一出好戲,等著有人替她叩開那扇門。”
葉無忌的語氣始終平淡,卻句句誅心。
“此行機會只有一次,不容絲毫閃失。”
他說完,再不看尹志平一眼,轉身對旁邊一名瞠目結舌的弟子道:“取些乾糧清水來,再備一根百尺長繩。”
他竟是要親自去了。
尹志平被他這番話激得三尸神暴跳。
當著滿殿師弟之面,這已不是羞辱,而是將他的臉皮狠狠踐踏!
“葉無忌!”他氣血上衝,嘶聲怒吼,“你休要欺人太甚!我才是你的師兄!”
葉無忌終於停步,緩緩轉過身來。
“尹師兄,我只問你,數日前,那些中了李莫愁冰魄銀針的村民,你救下了麼?”
尹志平呼吸一滯,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沒有。”葉無忌替他答了。
“再問你,方才,中了五毒神掌的楊過,你救活了麼?”
尹志平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煞是好看。
“也沒有。”葉無忌的聲音更冷了三分,“你非但沒救活,還親手將他往鬼門關裡又推了一步。”
他向前跨出一步,目光直刺尹志平的雙眼。
“楊過的命,只懸於一線之上,經不起折騰。”
“你若再去,倘有不諧,楊過死了,你拿甚麼來賠?”
一番話烙得尹志平體無完膚。
收拾爛攤子……
再一次搞砸……
催命閻羅……
這些字扎得他千瘡百孔。
大殿內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驚駭欲絕。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言辭酷烈的葉無忌,也從未見過如此狼狽不堪的尹志平。
尹志平羞憤欲死。
是啊,他又搞砸了。
他總是搞砸。
在天下英雄面前,他一敗塗地,輸給了蒙古王子霍都。
在同門師弟面前,他自作聰明,險些害死楊過。
葉無忌說的每一個字,都紮在他的心口。
羞恥、狂怒、不甘在他胸中瘋狂翻湧,最後,盡數化作了一股有若實質的恨意。
他死死地瞪著葉無忌,那眼神,再無半分同門之誼,倒像是在看一個不共戴天的生死大仇!
許久,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
“好……你……去!”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甩袖袍,那袖風竟帶著一股勁力,颳得旁邊的火把都猛地一晃。
他撞開擋在身前的弟子,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