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聞聲出列。
他未發一言,只走到場中,對著上座的丘處機,躬身一揖。
這一揖,沉凝如山,似將全真教榮辱,都擔在了自己肩上。
再轉身時,只聽“嗆”的一聲龍吟,手中長劍已然出鞘。
剎那間,他整個人氣息一斂,彷彿與手中長劍融為一體。
達爾巴見他這般氣度,隨即咧嘴一笑。
“你,倒有幾分劍客的樣子。”
話音未落,他將那根烏金打造的金剛降魔杵往青石板上重重一頓。
“咚!”
一聲巨響,彷彿憑空打了個旱雷!
眾人只覺腳下地面都為之一震,青石板上竟迸裂數道細紋。
“來罷!且讓咱家看看,你全真教的劍,可有利過你們的嘴皮子!”
尹志平神色不動,他腳下忽然踏出一個奇異的方位,左腳踩著天樞,右足踏向玉衡,正是全真教的“天罡步法”。
身形一動,整個人便如一片被風捲起的柳絮,毫無聲息地飄至達爾巴身前三尺之地。
說時遲,那時快,他手腕一抖,長劍嗡然震顫,剎那間幻出七朵銀花。
這七朵劍花,飄忽不定,卻又各守其位,分別罩定了達爾巴胸前的璇璣、氣海、膻中等七處大穴。
此乃全真劍法中的精髓——“七星聚會”!
這一招暗合北斗之形,劍招之間互為犄角,一旦使出,便如天羅地網,教人避無可避。
這一劍方出,場邊識貨的三代弟子無不心中暗喝一聲彩。
“好一招‘七星聚會’!志平這一劍,比之往日,更見圓轉如意,已得‘道法自然’四字真意!”
達爾巴卻是不閃不避,手中金杵一橫,也不講究甚麼招式變化,只用一招最簡單的“橫掃千軍”,直直朝著尹志平攔腰砸去!
他這一杵,不求精妙,只求以力破巧。
金杵未至,那股霸道絕倫的勁氣已壓得人衣袂狂舞,呼吸為之一窒。
尹志平瞳孔驟然一縮。他深知對方天生神力,這一擊若然硬接,只怕是劍斷人亡的下場。
電光石火間,他只得中途變招,已然遞出的七朵劍花倏然回收,劍勢一斂。同時腳尖在地上疾點,身形拔地而起,險之又險地避過這一擊。
尹志平人在半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正是最為窘迫的時刻。
達爾巴已然得勢不饒人,手腕一翻,那重逾百斤的金剛杵在他手中竟輕如無物,如毒龍出洞,自下而上,朝著他小腹丹田猛地搗去!
這一招來得又快又疾,角度更是刁鑽狠辣,封死了所有閃避的方位。
“尹師兄!”楊過見狀,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駭得叫出聲來。
尹志平身在半空,避無可避,眼中閃過一抹決然之色。
他將心一橫,丹田內力毫無保留地貫注劍身,手腕下沉,一式全真劍法中的“斗轉星移”,劍尖向下,不偏不倚,點向那金杵的頂端。
他竟是要以劍尖對杵尖,行那借力打力、以巧卸力的險招!
“鐺!”
一聲金鐵交鳴的銳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劍尖與杵尖精準無誤地撞在一處,迸射出一天星火!
剎那間,尹志平只覺一股巨力沿著劍身狂湧而來!
他虎口劇震,鮮血立時順著手腕汩汩流下。
他整個人更是被這股無儔巨力震得向後倒飛出去,在空中連翻了三個筋斗,方才卸去部分力道,勉強落地。
好不容易穩住身形,一張清秀的面龐,已是血色盡褪,白得嚇人。
反觀達爾巴,竟是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連腳下的步子都未曾挪動半分。高下立判!
“再來!”
達爾巴戰意更濃,怪叫一聲,大踏步向前。
那根金杵在他手中舞得呼呼風響,金光亂滾,一招接著一招,招招都是大開大合的威猛路數,渾不理會自身空門,只求將尹志平活活砸成肉餅。
尹志平只得強忍傷痛,憑著精妙絕倫的身法與圓轉如意的劍招,左支右絀,苦苦支撐。
一時間,場中只見金光如怒濤拍岸,青影似狂風中的一葉扁舟,驚險萬狀。
全真教的弟子們,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氣也不敢出。
誰都看得出來,尹志平已是強弩之末,落盡下風。敗北,不過是時間問題。
“師兄,尹師兄他……他怕是頂不住了啊!”楊過急得直跺腳,兩隻手死死攥著葉無忌的袖子,手心裡全是冷汗。
葉無忌的目光落在場中,聲音卻依舊平靜。
“他已做得極好。”
確實如此。
尹志平能在達爾巴這等高手狂攻之下,撐過五十招不敗,其劍法修為、應變之能,已然穩居三代弟子之首,便是放眼江湖,亦是年輕一輩中的頂尖人物。
可惜,他遇上的,是一個渾不講理的怪物。
場中,達爾巴久攻不下,也漸失耐心。他猛地一聲爆喝,聲如洪鐘!
“給我破!”
他竟不再理會尹志平那些虛虛實實的護身劍招,只將那根金剛杵用盡全身氣力當頭砸下!
這一招,捨棄了所有變化,只餘下最純粹的力量!
尹志平頓覺頭頂一片巨大的陰影當頭罩下,周遭空氣都被這股巨力擠壓得凝滯起來,竟讓他生出一種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之感。
避不開了!
他眼中閃過一抹決然,竟將全身殘餘內力悉數灌注於長劍之中,不退反進,迎著那毀天滅地的金杵,一劍刺出!
這一劍,凝聚了他畢生功力,劍招“彗星貫日”,劍身化作一道寒芒,直指達爾巴空門大開的胸膛!
以命搏命!
所有人都以為將看到一幕血濺五步的慘烈景象,不少弟子已駭得閉上了眼睛。
“鐺!”
又是一聲巨響,卻非兵刃入肉之聲。
達爾巴那根金剛杵,在距離尹志平頭頂天靈蓋三寸之處,硬生生停住了。
而尹志平那柄凝聚了畢生功力的百鍊長劍,卻被達爾巴另一隻憑空探出的手,只用食中二指,死死夾住了劍刃!
尹志平漲紅了臉,拼命催動內力,欲要將劍再送前半分,可那劍刃卻彷彿被焊死了一般,再也難進分毫。
達爾巴嘿然冷笑,夾住劍刃的手指猛地一錯。
“喀喇!”
一聲脆響,那柄青鋒長劍,竟被他兩根手指生生拗成兩段!
劍斷人傷!
心神牽引之下,尹志平再也壓不住翻騰的氣血,喉頭一甜,一口心血狂噴而出,染紅了胸前道袍。
他身子便如斷了線的紙鳶,向後軟倒。
達爾巴鬆開手,看著這個被自己擊敗的對手,竟帶著幾分讚許。
“你很不錯。比那個只敢躲在人後的縮頭烏龜,強得多了。”
他這話,讓角落裡的趙志敬臉上又是一陣火辣辣的刺痛,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尹志平掙扎著站穩,拭去嘴角的血跡,對著達爾巴拱了拱手,聲音沙啞地道:“上師神功蓋世,貧道……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達爾巴點了點頭,收回金剛杵,往肩上一扛。
他目光掃過葉無忌大聲道:“方才,你未下殺手,留了我師弟一命。”
“眼下,我,也沒要了你師兄的命。”
“我們,兩清了。”
他頓了頓,眼中兇光再現。
“從此刻起,再上場的人,可就是生死各安天命了!”
“下一個,誰來送死!”
達爾巴的吼聲在三清殿迴盪。
全真教這邊,卻是一片死寂。
尹志平,已經是他們三代弟子中公認的劍術第一人,道法翹楚。
連他都敗得如此乾脆利落,還有誰敢上去送死?
一眾弟子的目光下意識遊移躲閃。
丘處機緩緩閉上了眼睛,長髯微顫,似是不忍再看眼前這屈辱一幕。
“哈哈哈!”霍都掙扎著站起來,雖臉色依舊蒼白,聲音裡卻滿是壓抑不住的輕蔑。
“丘真人?久聞全真教為天下武學正宗,弟子數千,今日一見……”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搖著頭道,“莫非當真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偌大的終南山,竟連一個敢與我師兄放手一搏的英雄好漢,都找不出來了麼?”
全真弟子的臉都燙得厲害,只覺自己門派百年清譽,今日被人狠狠踩在了腳下。
達爾巴環視一圈,那銅鈴般的眼睛裡,滿是不屑與鄙夷。
“既然無人敢上,那這全真教的名頭……”
“呱噪。”
他話未說完。
一個平淡無波的聲音打斷了他。
眾人循聲望去,無不一怔。
只見葉無忌緩緩從楊過身旁走出,雙手依舊攏在袖中,步履從容。
他先是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尹志平,又淡淡掃過趙志敬。
“罷了,還得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