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權峰深處的裂縫尚未癒合,碎裂的道紋仍在空中游離,像無主靈魂般飄散。山巔風聲肅殺,彷彿整個天地都在為剛才那場“映象殘靈”的暴走而震盪。
白硯生站在半毀的陣臺前,指尖還殘留著剛才交鋒時的微震。他的目光沉靜,卻無法完全平息胸腔裡那股被撞擊後的鈍痛。
綾羅心走到他身側,抬手觸及他的胸口:“還痛?”
白硯生輕搖頭:“沒事。你呢?它搶走的那點道息……有沒有影響?”
綾羅心垂下睫毛,指尖輕輕摩挲自己的心口處:“不是它‘搶’,是我刻意放出去的一絲。”
白硯生頓住:“你是故意的?”
綾羅心抬眸,眼神如寒星:“我想確認它的本質。”
白硯生的眉頭皺得更深:“結果呢?”
綾羅心望向天權峰深處那條被黑霧籠罩的裂隙,緩緩道:
“它和——某個我忘掉的人很像。”
此言一出,白硯生心口微緊。
“你確定?”
綾羅心輕輕點頭,聲音低卻篤定:“它模仿我的靈線方式,但又帶著熟悉的‘斷缺結構’……那不是我創造的,而是某人給我改過一次。”
白硯生目光沉了幾分:“所以,它擁有那個人的某種印記。”
綾羅心輕聲:“是。”
她深吸一口冷風,眼底微微顫動。
“那個人……我可能曾經親手將他從記憶裡抹去。”
白硯生立即握住她的手:“不用逼自己想。”
綾羅心卻搖頭:“不,我必須想。因為映象天道在找我的‘記憶空洞’,它透過那些空洞判斷我是誰——”
她指向裂隙深處。
“——而那個被我遺忘的‘他’,可能正是映象天道的關鍵點。”
白硯生的心微微一抽。
這是第一次,綾羅心談及自己真正的空白。
此前的隱晦與迴避,都不及此刻這般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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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沉默片刻,天權副峰主幾名傷勢輕的弟子走來,面色仍然驚魂未定。
“白前輩、綾仙君……”
“映象那東西到底是甚麼?”
“天權核心還能修復嗎?剛才那股……那股意志,我們根本連靠近都做不到……”
白硯生看向綾羅心。
綾羅心微抬手:“讓我們先看看天權核心的情況。”
她邁步朝裂隙走去,白硯生緊隨其後。
深坑中的黑霧因殘靈的消散而變得稀薄。綾羅心手指輕點,一道白光如引線般照亮深處。
露出的景象,卻讓所有人心口一揪。
——天權靈脈斷了三道。
斷裂口像是被某種“反向靈線”撕開,殘留著極似綾羅心術式的扭曲痕跡。
天權副峰主臉色發白:“這……這是……”
白硯生替綾羅心擋去眾人探詢的視線:“這些痕跡不是她造成的,是映象殘靈在模仿她的結構。”
綾羅心抬手,一縷真正的靈線緩緩穿過斷裂口,觸碰到殘留的道痕。
瞬間——
嗡——
映象天道的氣息逆流而來。
綾羅心瞳孔一縮。
那股氣息冷、空、無情,卻在極深處……帶著一絲極詭異、幾乎像“渴求”的執念。
一種不是對靈力、不是對道息,而是——
對“她本人”的執念。
白硯生察覺到不對,立刻握住她的肩:“羅心!”
綾羅心回神時,手指微顫,像是觸碰到了某段極危險的記憶邊緣。
“我看到了……一個影子。”
“鏡中的影子。”
白硯生聲音瞬間壓低:“影子?”
綾羅心輕輕點頭,聲音有一絲罕見的猶疑:
“他叫……”
“……好像叫——‘殷’。”
空曠的天權裂谷瞬間寂靜到極點。
白硯生心口驟緊,像有冰冷的鉤子在緩緩拉扯他的呼吸。
綾羅心看向他,眼神帶著不解與困惑:
“硯生,你認識這個名字嗎?”
白硯生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在那一瞬,他心裡某處極深的黑暗角落,被這個字激得狠狠震了一下。
——殷。
這個字,他曾在極久遠的碎片記憶裡見過一次。
但那段記憶,被他自己封打得比綾羅心的還徹底。
白硯生握住她的手,手指微涼:“羅心,不管那是誰……你不是一個人面對。”
綾羅心怔了一瞬,眼底輕輕一暖。
但下一瞬,她忽然抬頭,眉心緊蹙。
“等等。”
她指向前方。
裂谷的深處——
黑霧正向內收攏,像是在被某種力量召回。
剩下的靈光在黑暗中閃動,像是無數隻眼睛。
綾羅心握緊白硯生的手腕:“它不是被消滅。”
白硯生低聲道:“它在回到‘本體’。”
綾羅心抬眸,眼神冷得若冰刃——
“映象天道……終於要露出它真正的意志了。”
黑霧回收的速度越來越快,彷彿有無數倒灌的河流在向同一處黑暗的源點聚攏。天權裂谷深處響起低沉到幾乎聽不見的震動聲,像天地心跳的反向回聲。
綾羅心與白硯生並肩立在裂隙邊緣,氣息在微風中卻下意識同步——一種危機逼迫出的本能親近。
綾羅心抬手,在虛空中劃下一道細白的心念線束,輕點在空氣裡。
“它在呼喚我。”
她的聲音異常冷靜。
白硯生目光落在那束線溢位的微光:“你打算響應嗎?”
“不是我打算。”
綾羅心抬眸,對上的白硯生眼中,深沉的影子被光芒撕開一線。
“是——它必須我回應。”
裂谷深處忽地一聲 轟隆,像是整個鏡界脊柱被巨力扭轉。
黑霧退得更深,露出一塊似鏡非鏡的巨大碎片,懸於半空。裂紋密佈其上,每條裂紋都流淌著冰冷的銀光,彷彿承載著千萬次“破碎又重組”的痕跡。
綾羅心瞳孔瞬縮。
——那正是她方才從黑霧裡感受到的“影子”氣息源頭。
白硯生握住她手腕的力道緊了幾分:“羅心。”
綾羅心卻向前一步,聲音低得像在和潛伏的某個存在對話:
“殷……你在裡面嗎?”
空氣忽然靜止。
白硯生呼吸一凝。
下一刻——
嗡!!!
鏡片深處,一道影子緩緩浮現。
沒有臉,沒有輪廓,只有一團被黑白光影纏繞的模糊人形。但即便如此,綾羅心的心口仍像被某種尖銳力量刺中,痛得她眉頭一抽。
白硯生立即將她護到身後:“它在攻擊你的記憶!”
“不——”綾羅心抬手按住心口,指尖發白,“不是攻擊,是……喚回。”
影子在鏡中輕輕抬頭。
儘管沒有五官,卻彷彿在凝望著她。
那目光沈默、執拗、沉在歲月最深處,帶著難以言說的糾纏。
綾羅心呼吸微亂:“我……好像認識你。”
黑影手指抬起,輕觸鏡面。
剎那間——
綾羅心的意識被拽入鏡中空間。
白硯生眼神猛沉:“羅心!”
他試圖追入,卻被鏡面外溢的銀色道痕逼得後退半步。那些道痕如倒流的時間之刃,每一道都能將靈識切裂。
白硯生眼底驟冷。
“你敢動她——”
他掌心凝光,劍意如滅界寒風驟然壓下。
可就在此時,一道比他更冷的聲音從鏡中傳來:
“白硯生。”
白硯生手中劍意一滯。
這是他極久未聽到的聲調——深、沉、灰冷,如在無光深海下生存的影獸。
鏡中,綾羅心被拉到影子面前。兩者的距離只有一步,卻隔著一整層“被遺忘的過去”。
“殷……”
綾羅心輕聲喚。
影子的輪廓微微顫了顫。
緊接著,一段破碎記憶如撕裂般衝進她腦海——
她看見自己在一座無名雪山前。
身邊站著一名模糊的青衣青年,身形與現在的影子幾乎一致。
他輕聲問她:
——“若有一天,你必須捨棄某段記憶才能重煉心脈,你願意忘了我嗎?”
而記憶中的她……
毫不猶豫地點頭。
綾羅心的心臟猛地一緊,像是被刀割過般疼。
“我……真的忘了你。”
影子無聲,卻像在苦笑。
他緩緩伸手,貼上她的額心。
瞬間,無數碎裂的記憶光片在她眉間炸開——
其中有她的眼淚,有他的傷痕,還有一段她親手封存的、極深的情緒。
綾羅心指尖發抖:“我為甚麼要忘了你……?我當時……到底做了甚麼?”
鏡影輕輕搖頭。
那不是責怪的動作,而是——溫柔的否定。
但動作剛過半,影子忽然一顫,似被某種力量狠狠撕扯。
鏡片四周的銀光暴漲,像是天道不允許他繼續顯形。
影子抬起頭,聲音變得極破碎:
“羅心……不要信它……”
綾羅心眼中驟亮:“它?是映象天道?”
影子聲音斷斷續續,像在被強制抹除:
“它……想讓你……以為我……背叛……但我……從未——”
轟!!!
銀光爆裂,鏡影瞬間被撕成無數碎片。
綾羅心伸手想抓住他,卻只觸碰到冰冷的光屑。
“殷——!!”
白硯生看著她痛喊的那一瞬,胸腔像被生生撕裂,劍意險些失控。
他衝進裂谷,將她緊緊抱住。
綾羅心埋在他肩上,聲音顫到幾乎碎掉:
“白硯生……我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白硯生閉上眼,手掌穩穩託在她後背。
“羅心。”
他的聲音低沉、剋制,卻帶著壓不住的心痛。
“我在。無論你想起誰,記住誰,我都在。”
綾羅心的指尖緊緊抓住他的衣襟。
裂谷深處的鏡片碎光重新聚攏,化作一道冷白裂痕,緩緩張開。
映象天道的意志第一次清晰地顯露——
冷漠、貪婪、執拗,像是要徹底吞掉綾羅心那段被她親手封存的記憶。
白硯生眼底徹底暗了。
他抱住綾羅心的手慢慢鬆開,轉而攥住她的指尖。
“羅心。”
綾羅心抬頭,眼尾還帶著未散的顫意。
白硯生低聲說——
“我們一起把那段記憶找回來。也一起,把它毀掉。”
她怔住,隨之輕輕點頭。
映象天道的裂痕在兩人面前緩緩撕開——
像是一個巨口,在等待他們邁入。
然而這一次,白硯生與綾羅心的手扣得更緊。
他們的影子,在裂光中重疊成一道,從未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