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在夜裡變得格外沉重。
雲層像被誰壓低了一寸,又像在蓄勢。一場看不見的力量,正從深淵海脈的方向悄然逼近。
白硯生立在桅杆之側,握著欄杆的指節微微收緊。
這一夜太安靜了。
“從前的深海不會這樣。”他低聲說。
綾羅心披著薄斗篷走上甲板,她的發被夜風吹得微揚,她仰頭望向星海,“你察覺到了?”
白硯生點頭。
他能感到,海脈下方,有某種龐然的意志在緩緩甦醒。不是妖靈,也不是上古兇獸,更不像海族曾有的力量。
是一種……與天道同源,卻更加野性的存在。
“是‘風暴之眼’。”綾羅心聲音輕,卻帶著肯定,“它提前醒了。”
白硯生皺眉:“不是說明天夜裡才會開啟?”
“是我們以為。”綾羅心目光越過海面,“但它似乎……聞到了甚麼。”
白硯生意識到了。
它在找——他。
這一瞬,海風突然改變方向,四周的溫度驟降,像被某種無形力量抽走。船身輕輕一震,甲板下的桅杆發出不祥的輕鳴。
隨船的修士們紛紛從艙室探出頭。
“怎麼回事?”
“海流亂了!”
“有力量在牽引整片海域!”
綾羅心抬手,驟然按住胸口的封痕。白硯生立刻注意到她臉色微白,氣息紊亂。
“心心?”
綾羅心咬牙,聲音低下去:“是它……在呼喚我。”
白硯生眼神瞬間沉如深淵。
她體內的海魂骨,與“風暴之眼”同源。若風暴提前覺醒,她會第一時間受到牽引甚至吞噬。
“跟我來。”白硯生拉住她的手。
“要去哪裡?”她問。
白硯生抬眼望向遠處黑得像要塌陷的海域。
“去擋住它。”
綾羅心怔住:“你一個人?”
“你現在靠近它,就是在送命。”白硯生按住她冰涼的手背,語氣不容拒絕,“聽我的。”
他第一次如此強硬。
綾羅心心口發緊,卻只能點頭。
下一瞬,海天之間陡然亮起一道白色裂光,像遠雷劈開了層雲。
咔——!
整片海域驟然炸開!
眾修士驚叫:
“是風暴潮!”
“天啊,那是……風暴之眼的前兆!”
白硯生抬起手,掌心凝起劍意。
銀白的劍意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鋒線,像要把這將至的恐怖一劍劈開。
他低聲說:
“你在這等我。”
綾羅心望著他背影,第一次生出一種陌生的心悸。
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
而是——
他要獨自去面對一個足以毀海滅界的存在。
而她卻只能,站在原地。
白硯生踏上船舷的那一刻,整個海面忽然靜得可怕。
像是萬物在屏息。
接著——
轟!!!
一道海嘯般的巨響從遠處傳來,巨浪被某種力量托起,形成高達百丈的弧牆,重重拍向天空,又在半空被撕成無數碎水。
彷彿這片海,被誰抓住了脊柱,正在硬生生折斷。
綾羅心懷中湧動的海魂骨在不斷顫鳴,像是要從她體內掙脫。她死死咬住唇,用靈力壓制,但越壓,痛感越劇烈。
白硯生回頭一眼。
只一眼。
綾羅心的身體瞬間放鬆,海魂骨的躁動竟詭異地安靜下來。
“安心。”他說。
僅僅兩個字,卻像厚實的手掌穩穩按住心口。
這是屬於道心的力量——
連風暴之眼的源力都無法在他面前撕開綾羅心。
下一秒,他躍下船舶。
腳未觸海,劍意已先一步落下。
轟——!
海面被劈開一道三十丈長的裂溝,海水如兩壁峭石般向兩側倒卷。他一步踏入裂隙之中,朝風暴之眼的方向疾掠。
天空在這一刻徹底黑了。
雲層被暴力扭曲,中間出現一個巨大的黑洞形漩渦。
風暴之眼——正緩緩睜開。
那不是一個真實的眼睛,卻帶著“注視”意味的恐怖存在。裡面有無數海族古影在哭嚎,有沉眠萬年的生物在掙扎甦醒。
白硯生的腳步越來越快,他身後的海面像被他的劍意牽引,形成一條長長的銀白軌跡。
遠處的修士們看呆了。
“那、那是人能做到的嗎?”
“他這是……以肉身壓海相?”
“瘋了!只有海皇血裔才能直面風暴之眼啊!”
綾羅心緊緊握住船欄,指節幾乎被咬破般地發白。
她知道——
白硯生不是海皇血裔,甚至不是海族。
但他卻一步一步走向風暴之眼,像是要以凡軀撞碎天命。
又一個浪頭朝他捲來,高得像海神之牆。
白硯生抬手。
劍意在他掌心凝為實質,形成半柄透明的劍鋒。他輕輕一揮。
咔、咔咔——!!!
浪頭被順勢斬成三段,碎浪在他身後炸開成雨幕。他的腳步在空中一踏,如同踏上無形階梯,繼續向前。
風暴在咆哮。
天空在震鳴。
海魂在甦醒。
而白硯生……
像是走向一個無可迴避的命運交點。
直至他踏入風暴之眼的陰影下。
那一瞬,整片海域的力量像被抽空一般,所有的海風、海浪、海力全部倒流,朝他一人匯聚!
綾羅心臉色瞬白:“硯生!”
她想衝出去,但腳還未離地,海魂骨就像要瘋狂炸裂,痛得她幾乎跪下。
白硯生的聲音卻在狂風中響起,清晰又穩如山:
“別過來。”
他抬頭。
風暴之眼的巨大陰影中,一道古老的海紋浮現,如天之刻印。它緩緩旋動,從中伸出一道淡藍色光柱,直直落向白硯生。
像是在審判。
他一動不動。
下一息、光柱轟然落下!
整片海域被藍光撕成兩半,所有修士都被震得幾乎站不穩,天空閃過刺目的白光。
而在那中心——
白硯生的身影紋絲不動。
但他的衣袍在風中獵獵炸裂,髮絲飛揚,腳下的海面不斷塌毀又不斷重凝。
風暴之眼似乎被激怒了。
第二道光柱凝聚。
綾羅心臉色徹底蒼白,她忍著劇痛伸手,強行調動海魂骨的力量:
“風暴,你敢——!”
還未成形,白硯生的聲音再次穿過暴風,落在她耳邊:
“心心,看著我。”
綾羅心猛地抬頭。
他站在風暴中央,背影孤獨卻無比堅定,像是一座被天雷擊中的山。
他竟然……對她笑了。
“我會回來。”
第二道光柱轟然落下——
海面炸裂成無數狂浪!
光芒吞沒白硯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