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龍虎山外山。
道觀前頭空地上搭好了羅天大醮的臺子,青石鋪的檯面畫著北斗七星紋路,四角擺著青銅香爐,裡頭燒的檀香冒著細煙,混著山裡的風飄得老遠。
臺子正中間供著三清的牌位,前面擺著香、鮮花、蠟燭、清水、水果,兩邊一排二十八盞燈全點著,亮堂堂的。周圍插著青紅黑白黃五面大旗,各管一方,風一吹旗角嘩啦響,卻沒人敢大聲說話。
一群道士都穿著正經法衣,領頭的老天師戴著五嶽冠,披紫袍,手裡拿著玉板站在臺中央,旁邊兩個法師,一個拿桃木尺,一個捧著經書。臺下道士各幹各的,有的管添香,有的管看燈,還有的拿著磬和鍾,就等指令。
陳浩、嚴明、鍾紅站在一旁觀禮,他們身邊是老陸、老呂這些人。
臺下面,是一群前來觀禮的普通百姓,他們都目視著臺上不吭聲。
三聲磬響一過,儀式便開始了。
老天師靜立場中圖案的“中樞”之位,閉目片刻。當他再睜眼時,右手已不知何時握住了一柄長約二尺、非金非木的黝黑法尺。他並未高聲誦唱,只以低沉而清晰的嗓音,吐出一個個古樸的音節,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山林間的所有聲響,穩穩的迴盪在坪地上空。
隨著老天師的唸誦,他腳下那繁複的白色圖案,竟似被無形的力量喚醒,極微弱地一亮,隨即又恢復原狀。但他每一步踏出,落腳處便似有漣漪漾開,當然,普通人是看不到的。
老天師左手掐訣,變換著令人眼花繚亂的手印,右手法尺隨著步伐,在空中劃出玄奧的軌跡。
沒有光華萬丈,沒有風雷激盪,只是那麼樸實沉穩,彷彿與腳下山巒、頭頂蒼穹,都在隱隱共鳴。
老天師行進的路線暗合某種規律,時而如踏星斗,時而如循雲路。每一次轉折,每一次揮尺,空氣中那股潔淨與肅穆便加重一分。
陳浩甚至產生一種錯覺,彷彿這片青石坪正在從周圍的山林中剝離出來,成為一個獨立而莊嚴的單獨空間。
儀式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當天邊第一縷金紅朝陽終於躍出山脊,精準地投射到青石坪中央時,老天師恰好完成最後一組步法,回到起始的中樞之位。
隨即,老天師高舉手中法尺,對著朝陽的方向,肅然一禮。口中最後一個音節落下,餘音彷彿融入初升的陽光之中。
剎那間——
嗡!
一聲極低沉、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共鳴響起,並非透過耳朵,而是直接震盪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神之上。
整個青石坪上,那巨大的白色圖案,驟然亮起一層柔和如月華般的光暈,持續了三息,才緩緩淡去,最終徹底隱沒,連帶著那些白色粉末也彷彿消融於青石之中,再無痕跡。
空氣中的凝實感與剝離感,也隨之消散,山風重新輕柔拂過,鳥鳴再度響起,一切似乎恢復如常。
但所有人都知道,開壇順利完成了。
老天師緩緩放下法尺,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略顯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清亮。他長長舒了一口氣,收起法尺,整理了一下道袍,對一旁的一個道士點了點頭,便下了臺子,往陳浩這裡走來。
“感覺如何?”
老天師來到陳浩身邊,拂了拂並無灰塵的袍袖,臉上恢復了平日的隨和笑意,問道:
陳浩舒展了一下肩膀,臉上露出幾分暢快:“很好,身子輕快了不少。”
“哈哈,那就好!”
老天師撫掌而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這說明‘開壇’很成功,濁氣滌淨,靈臺自明。走,咱們去後山,那裡有你期待的內容。”
陳浩的眼睛瞬間亮了,“哦?比武嗎?”
老天師卻賣了個關子,揹著手,轉身往後山小徑走去:“去了就知道了。”
陳浩也不多問,招呼一聲嚴明和鍾紅,大步跟上。
老陸等人也晃晃悠悠的跟在後面。
一行人很快的回到了後山,又沿著一條小路向更高處走去。
約莫一刻鐘後,前方豁然開朗。
一片巨大的比武場出現在眼前,比武場的地面鋪著青石板,外圍用粗大的原木圍成結實的柵欄。
最引人注目的是階梯狀的看臺,以竹木結構為主,雖顯粗獷,卻足夠容納數百人。此刻,看臺上已是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
嘈雜的聲浪撲面而來。
看臺大致分成了幾個區域,服飾各異,涇渭分明。有道袍高冠、氣質出塵的道門中人。有勁裝短打、身形矯健的武門子弟。也有穿著帶有明顯地域或家族特色服飾的異人。
議論聲、叫嚷聲、助威聲混成一片:
“要我說,這次還得是龍虎山的師兄!”
“放屁!我們武當的太極勁早已爐火純青!”
“開盤了開盤了!押注趙煥金一賠三,押風正豪一賠五!”
“小師叔加油!讓他們看看咱們唐門的暗器手法!”
“鐵砂掌對金鐘罩!這場有看頭!”
老天師對此場景習以為常,領著陳浩一行人,直接走向位置最佳、視野最開闊的主看臺。
主看臺高出普通看臺一截,前方視野毫無遮擋,上面只擺了兩張並排的長條木桌,桌上簡單地放著幾碟瓜子花生,以及一套樸素的青瓷茶具。
“陳將軍,請。”老天師側身,伸手示意陳浩入座。
陳浩連忙擺手,“老天師客氣了,這是您的主場,您請上座。”
老天師哈哈一笑,也不再推辭:“也好,那老道我就不客氣了。”說著,便在正中間那張桌子後的主位坦然坐下。
陳浩這才在老天師左手邊的位置坐下。嚴明和鍾紅緊隨其後,挨著陳浩落座。
鍾紅是陳浩點名帶來的,他那個活寶兒子陳全,一大早就不知道野哪兒去了,只能讓鍾紅跟著。
老呂、老陸、關石花等人也依次在陳浩這邊坐下,個個神色放鬆,顯然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場面。
陳浩坐定,目光掃向旁邊另一張長桌。那張桌子後也陸續坐下了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