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酒吧的後巷,一如既往地瀰漫著廉價啤酒與灰塵混雜的氣味。亞飛和亞基腳步虛浮的推開通側門,直接上了二樓的辦公室。辦公室裡,王建軍正叼著煙,看著一本雜誌。
聽到動靜,王建軍頭也沒抬,“兩個衰仔,捨得回來了?送完浩哥又跑去哪裡鬼混......”話說到一半,他抬起了眼,聲音戛然而止。
燈光下,兩人的模樣實在算不上好。亞基臉上掛著彩,顴骨烏青,嘴角破皮的血跡已經發暗,眼神躲閃。亞飛也好不到哪去,衣服皺巴巴的沾著塵土,脖子側邊有一道明顯的擦傷,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蒼白,嘴唇緊抿著。
最重要的是他們身上那股氣,不是平日裡惹了小麻煩後的心虛或狡黠,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恐慌和死寂。
王建軍心裡“咯噔”一下,菸灰掉在地上也沒察覺。他慢慢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狹小的房間裡投下壓迫感十足的陰影。
“怎麼搞成這副鬼樣子?”王建軍的聲音沉了下來,目光銳利地在兩人身上掃過,“說,出甚麼事了。”
亞飛喉結滾動了一下,避開了王建軍的視線,“沒......沒甚麼,軍哥,跟人有點小摩擦,已經解決了。”
“解決了?”王建軍嗤笑一聲,一步跨到兩人面前,濃重的菸草味撲面而來,“亞基,你來說。看著我的眼睛說。”
亞基身體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子,“真......真沒事,軍哥。”
“沒事?”王建軍的聲音陡然拔高,“你們當我眼睛瞎啊?還是當浩哥走了,我就管不了你們了?看看你們這副死樣子,魂都丟了,說,到底捅了甚麼簍子?”
兩人依舊沉默,那沉默卻比頂嘴更讓王建軍火大。這種悶不吭聲扛著大事的樣子,往往意味著麻煩已經超出了他們自己能處理的範疇,甚至可能牽連到浩哥。
王建軍耐心耗盡,猛地出手,一把揪住亞飛的衣領,將他狠狠摜在旁邊的牆壁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說不說?”
亞飛被撞得悶哼一聲,卻還是咬著牙搖頭。
王建軍眼中厲色一閃,不再廢話,轉身一腳就踹在亞基的腿彎。亞基猝不及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緊接著,沙包大的拳頭就落了下來,不是街頭鬥毆的花架子,而是實打實、能讓骨頭都疼上三分的硬拳頭,專挑肉厚卻疼痛鑽心的地方招呼。
“我讓你不說。”
“浩哥才走半天。”
“你們就想翻天了是不是?”
每一聲低吼都伴隨著一下沉重的擊打。
拳頭落在肩背、肋側,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亞基開始還硬扛著,很快就疼得蜷縮起來,喉嚨裡擠出痛苦的呻吟。
亞飛想撲過來攔,被王建軍反手一肘撞在胃部,頓時酸水直冒,彎著腰半天喘不上氣。
王建軍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撬開他們緊閉的嘴,也發洩著自己心中那愈發不祥的預感。
終於,在又一記重拳砸在亞基的背心之後,亞基崩潰了。
“別打了......軍哥......別打了。”亞基咳著,聲音帶著哭腔和難以承受的劇痛,“我說......我都說......”
王建軍停下了拳頭,但手仍揪著亞基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目光如刀,“一個字都不許漏。”
亞基涕淚橫流,混合著臉上的汙血,狼狽不堪。在劇烈的疼痛和軍哥那駭人的氣勢壓迫下,最後一絲僥倖也潰散了。
他斷斷續續,夾雜著亞飛嘶啞的補充,將賭場如何偶遇連浩東,如何發生口角衝突直至動手,自己如何在被壓制、被羞辱、尤其是連浩東辱及陳浩的暴怒之下,掏出了那把大黑星......
“我......我就開了一槍......打中了他......”亞基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不可聞,只剩下粗重的喘氣聲。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四五分鐘後,王建軍嚴厲的指著亞飛和亞基,“你們兩個......在這裡等著。哪裡也不許去。”
撂下這句話後,王建軍快步走向裡間,那裡有一部直接連通外線的電話。他需要立刻聯絡上浩哥。這件事,已經遠遠超出了他能控制的範圍。
醫院走廊裡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一絲鐵鏽般的血腥氣。連浩龍站在病床邊。
他剛聽完跟班小弟的彙報。兩個小嘍囉,因為賭桌上一兩句口角,竟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對他弟弟開槍。
連浩東看著身邊的大哥,又痛又委屈,聲音都帶了哭腔,“大哥......你要替我報仇,我要那兩條撲街的命。”
連浩龍沒接話,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平靜之下醞釀著何等可怕的風暴。
“好好養傷。”連浩龍只說了四個字,聲音低沉平穩,“其他的,交給大哥。”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盡頭,黑壓壓站著十幾個人,都是他麾下最精銳、也最悍勇的手下,清一色的黑衣,沉默地矗立在那裡。
醫院肅靜的環境,被這股凝滯的煞氣衝得蕩然無存,路過的醫生護士都遠遠避開,噤若寒蟬。
連浩龍腳步不停,徑直從他們中間穿過,走向電梯。“去‘夜色’。”他吐出三個字,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精神一凜。
沒有人問為甚麼,也沒有人問去做甚麼。命令簡單直接,目標清晰明確——“夜色”酒吧,是那兩個膽大包天的撲街仔,棲身的地方。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
“北腿王,陳浩......”連浩龍心中默唸這個名字。如果這件事背後有陳浩的影子,或者陳浩想要護短......那就不只是兩個小角色的問題了。
但無論如何,今晚,“夜色”必須給出一個交代。他連浩龍的弟弟,不是誰都能碰的。傷了人,就必須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電梯到達底樓,“叮”一聲輕響,門開。
連浩龍率先走出,身後沉默的隊伍緊隨其後。
片刻後,幾輛麵包車朝著“夜色”酒吧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