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晚風捲著鹹溼的海氣,漫過寶安縣某座僻靜的碼頭。碼頭燈火通明,一艘三百噸級的貨輪靜靜停靠在岸邊,這艘四十多米長,九米多寬。
碼頭的空地上,七十二個人整齊列隊,不分門派、不分老少,按身形高低錯落排列整齊。沒有人面露遲疑,沒有人低聲抱怨,臉上反倒都掛著十分開心的笑容。
站在佇列正前方不遠處的霍先生,手裡拿著一臺相機,對著眾人揚聲喊道,“都看向我這裡,都笑一笑。”
話音落下,七十二道目光齊刷刷投向霍先生,臉上的笑意愈發真切,沒有半分敷衍。
“好,三……二……一……”霍先生透過相機鏡頭,望著一張張鮮活而堅毅的笑臉,手指按下了快門。“咔嚓”一聲輕響,定格下這一瞬七十二人的模樣。
此時霍先生的心裡,卻像壓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喘不過氣。他比誰都清楚,這次七十二人執行的任務九死一生,眼前這些笑著的人,等到返航時,不知還能回來多少,這一張照片,或許就是有些人最後的影像。
拍完照,霍先生緩緩放下相機,對著人群中的陳浩揮了揮手,無聲示意拍攝完畢。
陳浩見狀,大步走出人群,站到七十一人正前方。他先是抬手,對著眾人鄭重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隨即,聲音洪亮,穿透了微涼的海風,落在每個人耳邊,“諸位,今晚十點二十分,我們準時出發。臨出發前,我不跟大家說虛的,也不畫餅,只講兩句掏心窩的實話。
第一,這次任務,不是兒戲,是提著腦袋去拼。對面是狼子野心的鬼子,咱們手裡有傢伙、有本事,但也別心存僥倖。大機率會有人負傷,甚至有人回不來。我不瞞你們,也不騙你們,走這一趟,就是跟閻王爺賭一把,為的是給先輩們報仇,為的是咱們國家今後的發展。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這趟任務,生是秘密,死也是秘密。不管咱們最後是凱旋,還是埋骨他鄉,沒有軍功章,沒有表彰會,甚至沒人會知道咱們做過甚麼、付出過甚麼。沒人會記得你的名字,沒人會給你立碑,就連家裡人只會知道你們失蹤了。
我知道,這不公平。你們都是各門各派的領頭人,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憑甚麼拼了命,卻連個名聲都留不下?憑甚麼流血犧牲,卻要悄無聲息?
就憑咱們是華夏人。
鬼子們以前在咱們的土地上,犯下的種種罪行,我們讓他們付出血的代價。我們也要讓他們感受一下,當初我們的痛苦。
我也不逼誰。現在要是有人想退出,我絕不攔著,現在就可以走,沒人會說你慫,沒人會戳你脊樑骨。”說到這裡時,陳浩目光掃向面前的七十一人,“想走的現在就可以走了。”
“我們要是害怕就不會來了。”
“對,我們來了就沒打算回去。”
“我都活了六十多了,也活夠了,能在死之前弄死幾個小鬼子也值了。”
七十一人紛紛表態,沒有一個要走的。
陳浩看到這一幕,大聲繼續說道,“好。不過,再出發前,我只求大家一件事。那就是咱們出發後,一定要同心同德,並肩作戰。能活下來,咱們一起回來,李軍長備好了好酒,咱們不醉不歸。要是沒能活下來,也別怨天尤人,咱們弟兄們、江湖兒女們,一起走,黃泉路上也不孤單。
記住,今日之行,隱姓埋名,為國赴死,不問歸途,不求功名。
出發。”
陳浩話畢,率先轉身,大步朝著貨輪走去。七十一人緊隨其後,他們三三兩兩勾肩搭背,一邊笑著聊天,一邊穩步登船。
老李站在碼頭空地上,望著那七十二人背影漸漸登上貨輪,目光沉沉,久久未動,不知在心裡想著甚麼。
身後的小陳秘書湊到老李身邊,小聲開口,“首長,他們明明都知道,這趟任務大機率是有去無回,為甚麼還能笑得那麼開心?”
老李目光依舊望著貨輪的方向,聲音帶著幾分感慨與敬意,“小陳啊,他們就你經常掛在嘴邊的英雄們。咱們國家,從來都不缺這樣的人。明知道是去赴死,明知道要隱姓埋名、不問歸途,卻依舊義無反顧,心甘情願。你知道這是為甚麼嗎?”
小陳茫然地搖了搖頭,靜靜等著下文。
“因為我們是炎黃子孫,是龍的傳人。”老李一字一句,語氣堅定,眼底翻湧著滾燙的光,“家國在前,生死在後,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護華夏周全,這是刻在咱們骨子裡的底氣,是藏在血脈裡的骨氣。”
這時,那艘三百噸級的貨輪便緩緩啟動,船身輕輕晃動,緩緩駛離碼頭。沒有刺耳的鳴笛,沒有多餘的聲響,就那樣悄無聲息地劃破海面,朝著夜色深處駛去。
小陳連忙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手錶,手錶的指標,恰好定格在晚上十點二十分,分秒不差。
“敬禮——”老李猛地抬手,聲音洪亮而激昂,傳遍整個碼頭的每一個角落。
聞聲,駐守在碼頭的所有士兵,瞬間整齊列隊,紛紛轉身朝向貨輪駛去的方向,抬手敬上最標準的軍禮。
直到貨輪的身影徹底融進濃重的夜色,再也看不見半點輪廓,老李才緩緩放下舉著的手,高聲喊道,“禮畢。”
一聲令下,所有士兵整齊放下手臂,沒有絲毫懈怠,隨即各司其職。
“小陳啊,咱們也回去吧。”老李說著,緩緩轉過身,腳步沉重地往回走,目光還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貨輪消失的夜色深處。
小陳秘書連忙快步跟上,並肩而行時,忍不住又丟擲心中的疑惑,“首長,我還有個不明白的地方,陳首長為甚麼非要定在晚上十點二十分準時出發呢?換個早些或晚些的時間,不也一樣嗎?”
老李聞言,腳步微頓,側頭看了看身邊年輕的小陳秘書,嘴角帶著深意的笑,“這是個好問題,也算是問到點子上了。小陳啊,我先問你個問題。”
“首長您儘管說,我一定好好回答。”小陳秘書立刻挺直身子。
“鬼子對我們打響第一槍的具體時間,你還記得嗎?”老李放緩了語氣,目光望向遠方。
小陳秘書立刻肯定地回答,“首長,這個我記得清清楚楚,鬼子對我們開的第一槍,是1931年9月18日22時20分。”
“那就對了。”老李輕輕點頭,笑容裡藏著悲憤與決絕,“定在這個時間出發,不是巧合,是念想,是復仇,也是告慰。當年鬼子在這個時間點悍然開槍,踐踏咱們的土地、殘害咱們的同胞。如今咱們就在同一個時間點,踏上去討回公道的路,讓他們也嚐嚐,被咱們找上門的滋味。”
小陳愣了愣,隨即恍然大悟,眼中滿是敬佩與動容,連連點頭。“哦,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明白了......這不僅是出發的時間,更是咱們華夏人的骨氣,是向先烈、向家國許下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