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妃暄一愣,眉梢微挑,神色登時微妙起來。
蕭墨只微微頷首,未置一詞。
只要兩人不介意,他便毫無顧慮。
付了銀錢,他領著二人拾級而上。
客棧裡眾人瞧見這一幕,無不側目低語:
“瞧見沒?俊和尚帶倆絕色姑娘,擠一間房?”
“這和尚怕不是修行修歪了路子……”
“嘖,福氣真厚啊!”
笑聲、嘖嘆聲、豔羨聲,在廳中悄然浮動。
夜色漸深。
天下會,議事大殿。
雄霸端坐高座,面色沉靜如鐵,手中正捏著一份密報細細翻閱。
忽然,殿外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中透著一絲滯澀。
聶風跨檻而入,衣衫微亂,氣息尚未全平。
“嗯?”
雄霸擱下密報,目光如刃,一瞬鎖住他:“風兒,你回來了。”
聶風單膝點地,垂首抱拳:
“師父,徒兒辦事不力……斷浪,被救走了。”
“哦?”
雄霸眉峰一蹙,聲音微沉:
“斷浪修為遠遜於你,怎會失手?”
聶風毫不隱瞞,將蕭墨出手、自己敗北之事,一一道來。
“蕭墨?”
雄霸臉色倏然一沉,指節緩緩叩擊案沿。
前有步驚雲折戟,今又聶風鎩羽——
兩大絕世天驕,俱通三絕神功,臻至宗師圓滿,竟皆非其敵?
他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底竟浮起一絲罕見的灼熱:
“此人,確是人中龍鳳。”
旋即揮袖:“你先退下。”
眼下最緊要的,不是追查蕭墨,而是穩住風雲二子。
聶風一走,雄霸獨坐殿中,眼中寒光凜冽如刀:
“風雲……我絕不會讓你們,成為我踏碎山河的絆腳石!”
武當山,後山深處。
此刻山崖疊翠之間,黑壓壓聚滿了武當弟子,鴉雀無聲。
七俠列於前排,個個屏息凝神,目光灼灼望向山腹洞府。
方才那一道沖霄而起的氣息,磅礴浩蕩,令人心悸膽寒——
莫非……掌門張真人,今日破關而出?
彼此對視間,喜意難掩,卻也藏著幾分忐忑。
此前敗於蕭墨之手,武當顏面幾近掃地……
正思量間,洞府上方忽有祥雲翻湧,霧氣蒸騰如沸。
緊接著,一位白髮如雪的老者踏雲而出,道袍獵獵,仙風撲面。
舉手投足間,渾然天成,彷彿天地初開時那一縷清氣所化。
不是張三丰,還能是誰?
“恭迎師尊出關!”
“恭迎師祖出關!”
山呼海嘯般的叩拜聲轟然響起。
張三丰含笑點頭,拂袖輕抬,未多言語。
宋遠橋搶步上前,聲音微顫,難掩激動:
“師尊……您,可是踏入陸地神仙境了?”
那武當頃刻間便能登頂大明武林之巔!
聽宋遠橋開口相詢,武當弟子們頓時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瞧師尊氣色沉凝如淵,八成是破境了!”
“準沒錯,定是踏過那道門檻了!”
“以師祖這等通天修為,邁入陸地神仙之境,不過是水到渠成!”
張三丰聞言,只微微一笑,神色從容淡泊,緩緩道:
“尚未圓滿,僅是半隻腳跨進了門檻。”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竟還未真正突破?”
“可光是半步,已震古爍今!”
“不錯!師尊既已觸到那層天幕,登臨絕頂,不過早晚之間!”
張三丰對此不置可否,只將目光徐徐掃向武當七俠。
七人一觸他視線,俱是一怔,身形微滯。
本想稟明蕭墨之事,話到嘴邊卻齊齊卡住——
蕭墨不過一介後生,他們七人聯手,更佈下鎮派至寶“真武七截陣”,竟仍被其摧枯拉朽般擊潰。
這般顏面盡失的窘事,如何啟齒?
“嗯?”
張三丰見眾人神色異樣,眉峰微蹙。
略一思忖,他眯起雙眼,聲音清越而沉:“我閉關這些時日,江湖上可是出了甚麼變故?”
話音未落,七俠齊齊垂首,肩頭微沉,神情難掩赧然。
“嗯?”
張三丰眸光一沉,聲調低了幾分,字字清晰:
“怎麼?
為師的話,你們沒聽見?”
宋遠橋深吸一口氣,終於抬起了頭,聲音低緩卻字字清晰:
“師尊閉關期間,三師弟奉命追奪屠龍寶刀。”
“豈料半途橫空殺出個名叫蕭墨的和尚。”
“此人不但奪刀而去,更重創三師弟,斬我武當十餘名弟子。”
說到此處,他喉頭微哽,頓了一頓。
張三丰面色微凜,低聲重複:“蕭墨……”
宋遠橋頷首,隨即補充:
“正是蕭墨。”
張三丰略一點頭,又問:“此子,可是少林出身?”
“這……”
宋遠橋一怔,其餘六俠亦面露茫然。
稍作遲疑,他才答道:
“尚無確證,暫不知其師承。”
“但此人年歲極輕,已被天機樓並列為‘先天至尊’與‘天驕至尊’雙榜榜首!”
張三丰聞言,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竟有如此驚世之才?”
宋遠橋略一頓,抿唇續道:
“後來,天鷹教在王盤山設壇揚刀立威。”
“我等兄弟同赴,再遇蕭墨。”
“本欲當眾討回顏面,洗雪前恥。”
“可……”
話鋒陡然一滯,他嘴唇微動,終究沒能說下去,只低頭凝視著自己緊攥的拳頭。
其餘六俠亦垂首不語,面色黯然,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可甚麼?”
張三丰眉宇一壓,語氣陡然肅然。
宋遠橋長長吐納一口濁氣,終於坦然道:
“可我七人結陣而戰,使出真武七截陣,仍被他……一招破盡。”
言畢,他抬眼望向張三丰,雙膝一屈,抱拳伏地:
“師尊,我等折損武當威名,請師尊責罰!”
話音落地,其餘六俠亦齊刷刷跪倒,聲音低沉而齊整:
“請師尊責罰!”
“嗯?”
張三丰靜默片刻,未斥未怒,反將眉頭舒展,長嘆一聲:
“都起來吧。”
“能敗於這等奇才手下,非恥,實乃幸事。”
頓了頓,他眼中浮起一抹久違的興味,唇角微揚:
“聽你這麼一說,我倒真想見見這位蕭墨小和尚了。”
……
光陰流轉。
一間尋常客棧內。
晨光斜透窗欞,蕭墨三人已然起身。
師妃暄偷眼望去,只見蕭墨正盤坐於窗畔調息,面如冠玉,氣息悠長。她臉頰微燙,心口怦怦直跳——
這還是她頭一回與男子獨處一室,而那人,偏偏是他。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她早已芳心暗許,每每念及蕭墨,心跳便如擂鼓。
江玉燕卻自在得多,甚至帶著幾分熟稔笑意。
此前她早與蕭墨同宿過夜,那時她已甘願傾身相付,誰知他竟恪守分寸,拒而不納,端方如松。
兩雙秋水般的眸子靜靜落在蕭墨身上,柔情似水,不加遮掩。
蕭墨卻渾不在意。
他既已被逐出少林,便再非佛門中人;那些青燈古卷裡的戒律清規,早隨山門鐘聲一同遠去,再縛不住他分毫。
“醒了就動身吧。”
他起身撣了撣衣袖,聲音清朗。
三人略作收拾,未作停留,徑直離店而去。
行不出一里,三人忽而齊齊駐足。
前方林間,金鐵交鳴之聲驟然炸響,夾雜著呼喝與掌風裂空之音,激烈非常。
“公子,前面打起來了!”
江玉燕眼波一閃,脫口而出。
師妃暄黛眉輕蹙,側首望向蕭墨:“可要過去看看?”
蕭墨頷首,足下一點,已如流雲掠出。
片刻後,三人已立於林緣。
抬眼望去,林中正殺作一團——
一方衣甲鮮明,似官府差役,死死護著一對少年男女;
另一方則黑衣勁裝、刀劍森寒,分明是江湖草莽。
師妃暄凝神細辨,忽而低呼一聲:
“他們是大隋魔教的人!”
說這話時,師妃暄目光如刃,直刺向其中一方陣營。
“大隋魔教?”
江玉燕渾身一緊,指尖微顫,心口像被無形的手攥住。
蕭墨卻只是輕輕抬眼,神色平靜得近乎疏離,彷彿眼前刀光劍影、生死相搏,不過是簷角掠過的風聲。
在他眼裡——
這兩撥人打得天昏地暗,無論因何而起,都與他無關。
“走吧。”
他嗓音不高,卻乾脆利落,順手朝師妃暄與江玉燕使了個眼色。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欲行。
可就在他側身剎那,遠處混戰的人堆裡忽有一聲暴喝炸開:
“李世民!今日你插翅也難飛!!”
話音未落,江湖群雄攻勢陡然狂烈,刀鋒如浪,一浪高過一浪。
官府差役節節敗退,不過喘息之間,已有數人撲倒在地,血染青石。
蕭墨眉梢微挑,低聲自語:
“李世民?”
目光隨即掃去,落在那對纏鬥中的年輕男女身上——
男的器宇軒昂,眉目間自有山河氣度;
女的素衣如雪,膚若凝脂,不施脂粉卻清豔逼人。
眉似新月,眸含秋水,靜立處,竟似月下初綻的白蓮。
他正凝神細看,忽聽江湖陣中一聲厲叱破空而來:
“誰在暗處窺探?!”
“找死!”
聲落人動,一道黑影如鷹隼撲出,直取蕭墨咽喉!
“嗯?”
蕭墨眼底掠過一絲錯愕——
我何時藏了?又何時窺了?
念頭未定,那黑衣人已欺至近前,長刀劈空而下,刀鋒撕裂空氣,發出刺耳尖嘯!
“轟——!”
勁風炸裂,音爆震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