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墨心頭一怔——這孩子,真是被佛光泡透了心肝。
默了片刻,他聲音放得極輕:
“回去吧。”
目光掃過虛竹懵懂的臉,那神情,像一隻剛被驚起又不知該往哪飛的小雀。
蕭墨搖頭笑了笑,抬手朝他揮了揮:
“回去吧。”
“若有緣,江湖再見。”
他輕嘆一聲,心裡卻悄然一動——
這傻師弟,至今還不知玄慈方丈是他親爹。
往後珍瓏棋局、西夏公主……樁樁件件,哪樣不踩戒律紅線?
阿彌陀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小師弟啊——”
“你安心打坐唸經就好。”
“西夏公主那檔子事……”
“師兄替你扛了。”
正思量間,虛竹已合十躬身,小臉肅然:
“既然師兄心意已決……”
“師弟便不再挽留了。”
蕭墨聞言,喉頭一哽,哭笑不得。
虛竹也沒再多言,只深深望他一眼,轉身慢慢踱回山門。
背影單薄,一步一停,像怕走得快了,就再看不見師兄的影子。
待那抹灰影徹底隱入硃紅山門,蕭墨長舒一口氣,轉身大步下山。
山腳僻靜處,林深草密。
他盤膝坐定,心念微動——
那枚金燦燦的果實,已穩穩躺在掌心。
蕭墨眼底泛光,毫不遲疑,張口吞下。
果子滑入咽喉,霎時化作一股滾燙洪流,轟然衝向四肢百骸!
“不知這惡魔果實,究竟會把我變成甚麼樣?”
他低聲自語,心跳微快,滿心期待。
幾乎就在剎那——
體內金光乍現!一道道佛輝自丹田噴薄而出,如金蓮怒放,似梵鍾震響。
他清晰感覺到,那股浩蕩之力正一寸寸浸透骨髓、重塑筋膜、貫通百脈。
“成了?”
蕭墨霍然睜眼,精神抖擻,渾身似有使不完的勁兒,連呼吸都帶著灼熱佛韻!
“果然神異!”
“神識銳利如刀,肉身更是脫胎換骨,堪比銅澆鐵鑄!”
“那大佛真身……究竟有多霸道?”
念頭剛起,他再不猶豫,心神一凝——
“開!”
轟隆!!!
刺目金光轟然炸開,如烈日當空爆裂!
一座巍峨巨佛拔地而起,寶相莊嚴,佛光萬丈,直貫雲霄!
金輝所照之處,山石生蓮,草木低伏,天地為之屏息。
蕭墨端坐佛心,身影縹緲,似實似虛,宛若真佛臨世。
他整個人彷彿與那尊佛像渾然一體,佛是他的形,他是佛的魂。
“佛拳!”
剎那間,蕭墨喉頭一滾,暴喝如雷。
右臂驟然繃緊,五指攥死成錘,腰胯擰轉,裹著千鈞之勢朝虛空悍然轟出!
“轟——!”
拳鋒破空,金芒炸裂,威勢排山倒海!
更驚人的是,他身後那尊虛影佛像竟也同步揮臂,拳影重疊,金光撕裂空氣!
狂暴氣勁如怒龍撞山,眨眼砸在十步外那塊磨盤大的青石上——
“咔嚓!!!”
石面蛛網迸裂,碎屑激射,整塊巨石當場崩解成灰白齏粉,簌簌揚起!
“……這?”
蕭墨瞳孔微縮,怔在原地。
心頭卻止不住地發燙!
要知道,他眼下不過先天初境。
可在這大佛形態下,竟能打出這般撼山裂石的一拳——已是遠超常理!
若真能踏進宗師門檻,甚至更上一層樓……
那佛影勢必愈發巍峨如嶽,這一記佛拳爆發出的威壓,怕是要碾碎山脊、震塌樓宇!
他久久盯著那攤還在飄散的石粉,胸中氣血翻湧,久久難平。
“這大佛之軀,實力可不是漲了一星半點!”
“單這一拳,先天高手硬接,骨頭都得寸寸炸開!”
他脫口而出,聲音裡全是難以置信。
分明清楚——以自己原本的根基,絕無可能催動如此驚人的力量!
“不知這副佛軀,能否跟真正的宗師掰一掰手腕?”
他眯起眼,目光微沉,心底悄然浮起一絲試探。
“呼……”
片刻後,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搖頭自嘲:
“還是先腳踏實地吧!”
“來,試試佛之衝擊波的真正分量!”
話音未落,他心神一斂,氣息沉入丹田。
這大佛形態,本就藏著兩式殺招:佛拳,與佛之衝擊波。
前番已驗過佛拳之威,此刻自然趁熱打鐵,再探另一式!
呼吸屏住的瞬間,他周身金光陡然熾盛,如熔金沸騰;
那籠罩全身的佛影亦隨之金焰升騰,眉目愈發莊嚴凜冽!
倏地——雙掌蓄滿勁力,猛然向下一劈!
轟然一聲爆響,一道凝練如刃的金色氣浪狂飆而出,似洪流決堤,勢不可擋!
“轟!轟!轟!”
氣浪掃過之處,地面寸寸掀翻,塵土狂卷,眨眼間犁出一道深逾三尺、長達數丈的猙獰溝壑!
餘波橫掃,兩旁灌木齊刷刷伏地,枝葉盡折,草莖倒伏如遭千斤重碾!
“……好、好猛!”
蕭墨喉結滾動,眼睛瞪得溜圓,一時失語。
“咕嚕。”
他下意識嚥了口唾沫,聲音都發緊:
“這衝擊波的力道,竟和佛拳旗鼓相當!”
“這般毀天滅地的威能……尋常宗師,怕是連邊都摸不著!”
他愣在原地,半晌才緩緩回神,胸口仍起伏不定。
“如今我有大佛附體,佛拳剛猛無儔,衝擊波橫掃八荒——”
“縱然獨闖江湖,也足可立身、保命、揚名!”
他聲音發亮,難掩激動。
心裡卻悄然一嘆:若非當年被逐出少林,又得此奇遇,單憑一副凡胎,如何在這刀光劍影的世道活命?
念頭剛落,肚子裡忽地“咕——”一聲悶響,緊接著又是一陣空蕩蕩的抽搐。
他低頭一看,臉頰微熱,略顯窘迫。
“原來這大佛形態,耗神又耗力!”
“少林三年,素齋淡飯,青燈古佛,肉味早忘乾淨了……”
“如今既已還俗,哪還用守那些清規戒律?”
“今兒個,必須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好好補一補這副餓癟了的身子!”
主意一定,他霍然起身,大步流星而去。
不多時,一座煙火氣十足的小城便映入眼簾。
街角一家酒肆,酒香混著烤肉焦香直往鼻子裡鑽,蕭墨腳步未停,抬腿便跨了進去——
店內人聲鼎沸,杯盞交錯,絲竹輕揚,南腔北調混作一片。
蕭墨徑直走向靠窗一張空桌,穩穩坐下。
店小二見狀,麻利地迎上前,臉上堆滿笑意。
還不等對方開口,蕭墨已朗聲笑道:
“小二哥,把你們這兒最烈的酒、最香的肉,全給我端上來!”
語氣豪氣干雲,毫不拖泥帶水。
他心裡門兒清:融合人人果實本就掏空體力,再接連試招,內息幾近枯竭,筋骨更是酸脹欲裂!
“好酒好肉?”
小二一愣,臉上笑意頓住,上下打量起蕭墨來。
見他一身洗得發白的僧衣,肩頭還沾著幾點未撣淨的石粉,分明是少林弟子模樣。
“嗯?”
蕭墨眉頭輕蹙,語氣略沉:“怎麼,耳朵不好使?”
小二這才如夢初醒,慌忙拱手哈腰,賠著笑臉:
“哎喲!小的有眼無珠,竟是少林高僧駕到!”
“馬上!馬上給您備齊酒肉,熱乎的,管夠!”
話音未落,他已將抹布往肩頭一甩,轉身小跑著去了。
蕭墨望著他背影,無奈搖頭——自己甚麼時候成“高僧”了?
……
很快,一整張桌子就被酒罈、大盤醬肘子、油亮烤羊腿、肥嫩醬鴨填得滿滿當當。
蕭墨毫不客氣,抓起一條羊腿就啃,汁水順著指縫淌,吃得滿嘴油光、酣暢淋漓!
整整三年啊!
沒碰過一滴酒,沒嘗過一口葷,嘴裡淡得能刮出鹽霜!
誰懂這三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此刻滿桌珍饈在前,他早餓得眼發綠,狼吞虎嚥,活像餓極了的山豹撲食!
四下食客看得目瞪口呆——
“這……多久沒吃飯了?”
“少林和尚破戒破得這麼徹底?”
“嚯,原來是個酒肉和尚!”
“難怪身上一股子生猛勁兒……”
眾人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這時,鄰桌一位白衣少年忽地側過臉,目光落在蕭墨身上。
見他吃得毫無顧忌、酣暢淋漓,少年挑了挑眉,忍不住開口問道:
“為何少林弟子,竟不戒酒肉?”
蕭墨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管埋頭啃著醬肘子,就著粗陶碗裡的烈酒猛灌一口。
等他抹了把油亮亮的嘴,才懶洋洋應了句:
“酒肉穿腸過,佛祖心頭坐!”
“修的是心,又不是嘴,不就這麼回事?”
少年一聽,眼睛頓時一亮,脫口讚道:“妙!”
話音未落,已起身踱步過來,徑直在蕭墨對面坐下。
“今日有幸結識高僧,願陪您痛飲三碗,不知可肯賞臉?”
蕭墨略一怔,這才抬眼打量起這少年。
只見他一身青布直裰,身形挺拔如松,眉目清朗似月,面如冠玉,氣若春水,舉手投足間透著股掩不住的貴氣與靈秀。
“嘖,這小子,怕不是山中藏龍、雲裡臥虎的主兒。”
蕭墨低聲咕噥一句,朝他頷首道:“請坐。”
段譽笑意一綻,欣然落座。
兩人推杯換盞,越喝越熱絡。
酒意上頭時,江湖軼事便順口淌了出來。
蕭墨雖在少林閉關三年,卻把江湖脈絡摸得門兒清,說起各路豪傑來,字字生風:
“昨夜西窗風過耳,英雄榜上點群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