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皆心頭微震,隱約嗅到一絲不對勁的氣息。
難道……破軍和天門門主之間,有舊怨?
大多數人心裡都冒出了這個念頭。
而此刻,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的破軍,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身為先天境高手,他向來心高氣傲,如今當眾受辱,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哼!總有一日,我必凌駕於武皇之上!”他咬牙切齒,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發現體內經脈如沸水翻騰,一股霸道至極的先天真氣在奇經八脈中橫衝直撞,根本無法掌控軀體。
剎那間,心沉如墜深淵。
原來……武皇的實力,早已超出了他的認知。
“父皇。”蕭獨夫立於破軍身前,朝著紫禁城方向躬身一禮,同時“鏘”地抽出腰間長劍,寒光映面。
所有人目光齊聚武皇所在之處——破軍的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間。
未等武皇開口,與破軍同出一門的無名卻先一步緩聲道:“他未曾踏入紫禁城半步,始終守在外圍……還請武皇開恩,留他一命。”
武皇唇角輕揚,似笑非笑:“他是你師兄,死活,由你定。”
無名微微欠身,聲音沉穩:“多謝武皇。”
“要殺要剮,老子自己扛!用不著你替我求情!”破軍冷笑出聲,眼神陰鷙如毒蛇吐信。
“你想死?”武皇眸光淡淡一掃,“獨夫,成全他。”
“嗯?!”全場譁然。
誰也沒料到,武皇的態度竟轉變得如此乾脆利落!
破軍瞳孔驟縮,臉上肌肉狠狠抽搐。
他雖久居邊陲,極少涉足中原,但武皇之名,如雷貫耳!
更何況——這位可是大週一言既出、山河難移的帝王!
這一刻,他恨不得給自己兩記耳光!
我他媽嘴賤個甚麼勁?!
閉嘴不行嗎?!
“是!”蕭獨夫毫不遲疑,手中長劍劃出一道冷冽弧光,直取破軍咽喉!
叮——!
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一柄孤絕之劍橫空而出,精準擋下致命一擊。
西門吹雪!
“四師父,您這是……”蕭獨夫眉頭緊鎖,眼中掠過一抹不悅。
他心中憋著一口氣——此前曾違逆父皇旨意,如今正是贖罪良機。
更何況,眼前此人雖為三師父師兄,卻犯下屠妻辱親之仇!殺他,天經地義!
西門吹雪神色不動,聲音清冷:“武皇已言明,破軍生死由你三師父決斷。
你三師父尚未發話,你急甚麼?”
蕭獨夫一滯,目光再次望向紫禁城高臺。
武皇輕笑一聲,拂袖道:“朕既已許諾,自然不會食言。”
頓了頓,他眸光微凝:“但在大周境內,善惡必分。
破軍作惡累累,豈能輕易饒恕?”
“您的意思是?”無名抬眼,低聲問道。
“他仗劍而生,那就……廢了他的劍。”武皇語氣溫淡,卻字字如刀。
無名沉默良久,終於開口:“如何廢?”
……
“劍心。”武皇吐出兩字。
眾人呼吸一滯。
真正的劍客,寧可身死,也不願心死。
對一個以劍為魂的人來說,斬其四肢不如斷其意志,奪其性命不如毀其本心——失去劍心,才是最徹底的毀滅。
“武皇也懂劍?”一道清冷之聲自九天落下,宛如寒泉滴石。
劍仙葉孤城!
這一次,他並未隱匿氣息。
場中諸位先天強者,早有所覺。
武皇一笑,負手而立:“創造需百年,毀滅不過一瞬。
一顆通透劍心,或需三十載苦修;可一旦崩裂,便再難復原。”
“若劍心無瑕,又豈會輕易破碎?”大城主獨孤劍踏前一步,聲音淡漠。
“哦?”武皇挑眉,“劍聖的意思是——破軍的劍心,本就不純?”
眾人齊齊一怔。
破軍躺在地上,牙關緊咬,眼中怒火翻湧,終究忍住未言。
獨孤劍淡淡道:“縱是有瑕,要毀之,也非易事。”
“你呢?”武皇側首,看向那黑袍男子。
黑袍人面容平靜,波瀾不驚:“我不使劍,不懂劍心。”
此言一出,破軍眼中寒芒暴閃,恨意幾乎凝成實質。
“那就——試一試。”武皇輕聲道。
眾人心頭猛地一跳。
武皇目光轉向城外之子蕭獨夫,緩緩問:“獨夫,你說,一名劍客,最不能失的是甚麼?”
風止,雲停。
深夜,殘月如鉤,星子稀疏,寒光灑落紫禁城簷角,碎成一片冷寂。
風不動,樹不搖,整座皇城彷彿陷入死一般的靜謐。
“純粹。”蕭獨夫終於開口,嗓音低沉,卻像一柄劍釘入青石。
純粹!
若是在藏劍大會之前,武皇問出這個問題,他或許會答“執念”、會說“鋒銳”,甚至扯上“殺意滔天”。
可現在——在他敗給那個小和尚之後——他只能說出這兩個字。
‘純粹點就好’。
那是小和尚站在擂臺中央,輕描淡寫丟出的一句話。
當時蕭獨夫幾乎要笑出聲,覺得荒唐。
可越是回想,那兩字就越像一根刺,扎進心頭拔不出來。
越磨越亮,越痛越明。
他開始相信:唯有純粹的劍心,才配稱無瑕;唯有無瑕之劍,才能斬斷世間萬般雜念。
他知道,只有擊敗那個小和尚,才有可能窺見“純粹”之上,那一層更高的境界。
“純粹……”武皇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似雷霆滾過夜空,“不錯。
劍心若不純粹,便如濁水映月,照不見真意,觸不到通明。”
人群之中,有人低語,語氣帶著幾分唏噓與敬意:
“破軍雖不及無名名聲響徹九州,但他為劍瘋魔,曾賣身東瀛換秘技,連心愛女子都獻給絕無神……這樣的人,劍心豈有不堅之理?”
是啊,破軍不是弱者。
他是先天劍客,是無雙城四城主之一,一身劍氣凌厲如霜,半生縱橫未逢敵手。
如今卻被武皇一招擒下,毫無反抗之力。
眾人震驚之餘,心中更浮起一層陰霾——
毀人武功難,毀人劍心更難。
而今夜,武皇不只是要折其骨,更要碎其道!
更有人眸光微閃,看出更深的局:
破軍,早已成了無雙城與武皇博弈的棋子。
動他,便是動整個無雙城的命脈!
“破軍。”武皇身影忽地騰空,衣袍未動,人已似跨越空間,懸於破軍頭頂三丈之上,聲音如冰錐墜地,“你學劍早於無名,成名亦在前,為何今日道不如他?名不如他?”
這一問,如同重錘撞擊鐵鐘,震得人心發麻。
沒人看清他是如何移動的。
就像從來沒人真正知道——武皇到底站沒站在那裡。
而在夜穹深處,一團隱匿於黑暗的雲層中,三道身影靜靜佇立。
葉孤城負手而立,眸光穿透薄霧,落在下方那片壓抑的戰場。
“你父皇,的確是個值得一戰的對手。”他輕聲道,語氣罕見地帶上一絲感慨。
身旁,蕭元貞凝視著腳下一切,眼神複雜。
“他一直很強。”少年低聲回應,像是在陳述事實,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逍遙侯冷笑一聲,袖風輕拂:“強?是曾經。
可惜,他的心,不再純粹了。”
“嗯?”蕭元貞眉頭驟蹙,本能想反駁。
可話到嘴邊,卻卡住了。
師父沒說話。
而那一夜,他無意間聽見的密談,再度浮現腦海——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他緩緩閉眼,再睜時,眸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沉重。
城外,大地龜裂。
破軍跪地未起,面容扭曲如惡鬼,眼中怒火幾乎焚天。
換作旁人敢如此貶低他、拿無名壓他,他早就出手將其千刀萬剮。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誰?
是武皇。
打不過,辯不過,甚至連開口質問的資格都沒有。
他只能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嘶啞的冷哼——
“哼!!”
恨意滔天,卻只能吞嚥入腹。
“師兄天賦不遜於我,只是……太過急功近利。”這時,一道清朗之聲劃破沉悶。
無名現身城牆之巔,白衣勝雪,劍意自周身三丈瀰漫而出。
剎那間,劍光湧動,如天河倒瀉,化作一圈流動的光幕,將破軍籠罩其中。
“劍意如潮……”有人喃喃,瞳孔微縮,滿是震撼。
那不是攻擊,而是守護。
是劍道極致的溫柔與鋒芒交織而成的屏障。
“滾開!我不需要你施捨!”破軍猛然抬頭,目眥欲裂,咆哮如野獸。
“你不需要?”武皇淡淡開口,氣息驟然壓下,宛如九幽之門洞開,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席捲全場。
空氣凝滯,地面寸寸崩裂。
在破軍視野中,一道霸絕天地的身影橫貫虛空,無所不在,彷彿連呼吸都會被撕碎。
他知道那是誰。
也知道,逃不掉。
“武皇一言,重逾千鈞,豈會失信?”無名輕嘆,手中劍光陡然暴漲!
璀璨如旭日初昇,驅散陰霾,照亮破軍臉上每一道溝壑般的傷痕。
恐懼退散。
他依舊跪著,卻緩緩挺直脊樑,牙關緊咬,眼中燃著不肯熄滅的火。
“等我回來……”他一字一頓,聲音沙啞卻堅定,“我一定會,比他更強。”
猙獰的面孔,在這一刻漸漸歸於平靜。
像一頭蟄伏的猛獸,正默默舔舐傷口,等待下一次撲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