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冷若冰霜的邀月,此刻眉宇間竟掠過一絲錯愕。
“早該想到的。”她低聲傳音,語氣中帶著些許恍然。
“咳咳……不必計較這些細節。”虛明輕笑回應,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泛起一絲得意。
那邊,天機老人已依照此前虛明杜撰的履歷,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獨孤求敗前輩一生縱橫江湖七十餘年,蕩盡仇敵,踏遍天下英豪,未嘗一敗,堪稱當世第一人!只因終生未遇敵手,遂歸隱幽谷,埋劍青山……直至近日出谷採藥,偶遇第二刀皇。
見其名號赫赫,心想此人必是刀道巔峰之士。”
他笑了笑,接著道:“誰知前輩細察之後,方覺今非昔比。
當年那般群雄並起的盛世,他都未曾覓得一戰之力,更何況如今——先天境界已是鳳毛麟角,更遑論值得一戰的強者?於是慨然留下《先天之秘》,隨後便破界而去,再不現塵世。”
眾人雖早有耳聞,但此刻親聽講述,仍不禁心馳神往,恨不能親眼得見那位傳說中的絕代劍客。
當然,並非人人皆是這般心境。
第二刀皇此刻臉色鐵青,幾乎要滴出水來。
堂堂刀皇,竟被說成讓前輩大失所望的存在……這是何等羞辱?
這也不是他第一次因獨孤求敗之名而顏面掃地了。
彷彿自那日起,他的名字便與“不堪一擊”緊緊綁在了一起。
今後只要提起獨孤求敗,怕是總少不了有人冷笑一句:“哦,就是那個被瞧不上眼的第二刀皇?”
而他還不知道的是,在《先天之秘》的結尾之處,自己已被虛明悄悄寫進了“反面教材”的註腳裡。
最後,天機老人丟擲一句令全場窒息的話:“《先天之秘》今日正式發售,每本十萬兩白銀!”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十萬兩……這個數字早有風聲,但真正從天機老人嘴裡說出來,依舊讓人心頭一震。
“只要有銀子,誰都買得到?”有人高聲追問。
天機老人微微頷首:“不錯,不論身份高低,無論修為深淺,只要銀貨兩訖,便可持書離去。”
“書的內容完整嗎?不會是故意刪減過的殘篇吧?”又有人質疑。
畢竟,公然售賣頂級武學典籍,前無古人。
“老夫以天機閣百年聲譽擔保——此乃全本無疑!”天機老人神色肅然。
心裡卻默默補了一句:至於是不是獨孤求敗親筆……那就不好說了。
“那我們如何判斷真假?”蕭恪眯起雙眼,語氣謹慎。
天機老人笑意更深:“諸位可識得第二刀皇?他曾困於絕世之境三十多年,寸步難進。
如今呢?再說邀月大宮主,天賦卓絕固然不假,但她年紀輕輕便踏入先天,還將明玉功前所未有地修至第九層,憑的是甚麼?還有虛明大師——他是當著眾人的面突破先天的,而且,也是唯一一位與獨孤前輩有過接觸之人……你們說,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
無雙城,少林別院之中。
虛明靜靜聽著,心中暗自點頭。
“到底是老江湖,這套說辭比我圓滑多了。”他默默想道,“忽悠人的本事,果然還得看前輩出手。”
天機老人的話,談不上多麼高明的說辭。
可他那身份擺在那兒,本身就自帶幾分令人信服的分量。
同樣一句話,換個人來講,聽的人心裡掂量的分量,可能差了十萬八千里。
“我剛把銀子都給他了,這算不算買成了?”
八皇子抬手指著虛明,轉頭問天機老人。
“這……”
天機老人眼角一抽,心裡直犯嘀咕——不是說好全權由天機閣來操辦嗎?怎麼現在又跳出箇中間人?
他強壓下心頭的不滿,面上依舊和煦如春風:“此【先天之秘】乃虛明大師代獨孤求敗前輩交予天機閣發售之物,他出手,與本閣出手,並無二致。”
“沒名額限制?”
六皇子眉峰微蹙,語氣裡透著幾分謹慎。
“三百冊。”
虛明悄然傳音給天機老人。
天機老人神色不動,唇角含笑,緩緩道:“蘊含獨孤前輩劍意的,僅此三百冊。”
“劍意?”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愣住。
虛明更是滿頭霧水——甚麼劍意?我自己寫的書,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劍意……他竟真的開啟了劍意之境。”
一道清冷的聲音忽從高空雲層中飄落,如同寒泉滴石,正是劍仙葉孤城所言。
“劍意是何境界?”
二城主寧道奇略感困惑,暗中向其餘三位城主傳音詢問。
他雖不專精於劍,但對劍道諸般境界也算涉獵頗廣,可這“劍意”二字,卻是頭一回聽說。
“劍意?不曾聽聞。”
三城主無名眉頭輕鎖,腦海中迅速翻閱過往所讀劍宗典籍,確認並無相關記載。
“或許,是某種我們未曾接觸過的劍道層次。”
四城主西門吹雪低聲回應,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確定。
唯有大城主獨孤劍沉默不語,眸光深沉。
其餘三人皆不知此境,而葉孤城不僅知曉,甚至言語間似已親歷……
“莫非,他的劍道造詣,已然凌駕於我之上?”
這一念起,心湖驟起波瀾。
“師父,所謂劍意,究竟是何物?”
七皇子蕭元貞仰首望天,朗聲發問。
話音落下,幾乎所有人目光都投向那片浮雲。
虛明也在暗處悄悄傳音,壓低聲音問天機老人:“老頭,你搞甚麼鬼?甚麼劍意?我怎麼完全沒譜?”
天機老人只是一笑,神秘莫測地迴音:“暫且按兵不動,靜觀其勢,稍後自會告知。”
虛明眉頭緊鎖。
這種事態脫離掌控的感覺,實在讓他渾身不自在。
可眼下,他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看下去。
“劍意,亦稱劍藏。
踏入此境者,可將劍氣寄於萬物之間,無形無跡,卻處處皆劍。”
葉孤城聲音清淡,卻字字如鍾,“你們不妨理解為——那三百冊【先天之秘】中,每一本,都封存著獨孤求敗的一柄真劍!”
“原來如此。”
眾人恍然大悟。
而那些修劍之人,更是心頭震動,眼中泛起灼熱光芒。
他們生平頭一次聽聞這等玄妙之境!
虛明卻越聽越不對勁——這位劍仙……怎麼像是在幫天機老人搭臺唱戲?
活脫脫像極了後世那些“專家”聯手炒作偽珍品的場面……
“藏劍於書……似乎也並非難事。”
西門吹雪低聲呢喃。
無名與獨孤劍暗暗點頭——這類手段,他們也能做到,不過是將劍意封入紙頁罷了。
“呵呵,若當年獨孤前輩得見西門城主,怕是要引為知音了。”
天機老人順勢捧了一句,滿臉堆笑。
第二刀皇臉色一黑。
“我要一本。”
西門吹雪果斷開口。
天機老人笑意更深,眼角都笑出了褶子。
“我也要一本。”
“我要兩本!”
“給我留一本……”
緊接著,此起彼伏的應聲不斷。
虛明終於忍不住嘴角上揚。
那一聲聲急切的爭搶,彷彿在他耳邊奏響了一曲白銀叮噹落地的樂章,金光閃閃,熠熠生輝。
“三百冊……是不是定得太少了?”
他心中微嘆,隨即又皺眉傳音:“到底怎麼回事?別賣關子了!”
天機老人一邊笑眯眯地默記誰報了名,一邊迴音解釋:“物稀則貴。
將來這【先天之秘】流入江湖,必有勢力囤貨加價倒賣。
而這書本身成本不過幾文錢,若無獨特之處,如何撐得起高價?”
“可那劍意又是怎麼回事?”
虛明追問。
“唔……老夫請了幾位真正的劍道宗師,以劍氣浸染了五千冊【先天之秘】。”
天機老人悠悠道。
“嗯?”
虛明一怔。
虛明眼皮忽然一顫,下意識抬眼望向天邊那片懸停的白雲。
“你口中那位劍道絕頂的人物……該不會是……葉孤城吧?”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
“呵呵。”
天機老人在心底傳來一聲輕笑,語氣莫測。
這一笑,讓虛明後頸一陣發涼,彷彿有冷風順著脊樑爬了上來。
“這麼說……葉孤城早就看穿了《先天之秘》根本是假的!”
念頭一起,他又猛地皺眉:“可他為何要跟你合謀,一起鬨騙天下人?”
虛明強自鎮定,心跳卻如擂鼓般響個不停。
葉孤城究竟圖甚麼?
“老頭子,我問你——是你先找上他的,還是他主動尋你的?”
虛明悄然傳音,心頭已浮起一個大膽的猜測。
天機老人沉默片刻,方才迴音:“是老夫親自登門。”
“哈?”虛明幾乎脫口而出,“你們天機閣不是一直站在大皇子那邊嗎?真要請高人,也該去找無名、西門吹雪,或者獨孤劍才對啊!怎麼偏偏拉上了葉孤城?這不合常理!”
他追問得緊,總覺得這事藏著貓膩。
“此事牽涉天機閣隱秘,恕我不便明言。
你只需記得,葉孤城此人,信得過。”
天機老人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信得過?”
虛明搖頭,滿心疑惑仍未解開。
但轉念一想,天機老人在這江湖中沉浮多年,步步為營,若非確有把握,怎會輕易託付?既然他肯信,或許其中真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