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土大陸之巔,聖地瑪麗喬亞,依舊如同一顆被強行鑲嵌在世界頂端的、過度打磨的明珠,在午後偏斜的陽光下,反射著令人不適的、虛偽的光澤。時間在這裡彷彿被灌入了粘稠的蜜糖,流淌得極其緩慢,凝固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穩態,沉澱下長達八百年的、深入骨髓的奢靡與死水般的寧靜。
宏偉宮殿的深處,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將真實的陽光濾成一片片慵懶而缺乏生氣的金色光斑,無力地投射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上。空氣裡,瀰漫著名貴薰香那糾纏不休的繾綣氣息,與廚房剛出爐的、過於甜膩的糕點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足以麻痺靈魂的溫床。庭院中,精心設計的噴泉永不停歇地奏響著單調的叮咚聲,來自世界各地的奇花異草在恆溫環境下爭奇鬥豔,極盡妍態。然而,這一切極致的華麗與秩序,卻愈發掩蓋不住那包裹在核心的、巨大的空洞與悄然滋長的腐朽。這是一種失去了自然脈搏、僅靠權力與財富勉強維持的、虛假的生機。
那些身著白色太空服、如同一個個行走的蠶蛹的天龍人們,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他們有的騎著體型龐大的、神情麻木的奴隸,在庭院中慢悠悠地踱步;有的則圍在一個巨大的透明水缸前,裡面是一條剛剛被捕獲、正因窒息和恐懼而瘋狂掙扎的年輕魚人奴隸。他那有力的尾鰭拍打著缸壁,發出沉悶的砰砰聲,卻只引來天龍人們一陣陣尖銳而浮誇的笑聲和拍手叫好。另一些則為了某件剛從某個古老王國掠奪來的、閃爍著不詳光芒的稀世珍寶的歸屬,而面紅耳赤地爭執不休,言語間充滿了理所當然的佔有慾和對他人苦難的徹底漠視。對他們而言,這個世界是一場永不落幕的、專屬於他們的遊樂場,而眾生,不過是舞臺上隨時可以更換、可以丟棄的玩物。
負責拱衛這片“神之領域”的守衛們,身披鋥亮的鎧甲,身姿筆挺地立於各處要道與拱門之下。他們的眼神銳利卻空洞,早已習慣了這彷彿永恆的平靜。漫長的、未經真正戰火洗禮的和平歲月,如同流水般磨去了他們作為戰士的銳氣。那根名為警惕的弦,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絕對安寧中,早已鬆弛、沉眠。在他們的潛意識裡,這樣的日子,將與這紅土大陸一樣,持續到時間的盡頭。偶爾有巡邏隊伍整齊的腳步聲響起,也更像是這巨大寂靜背景音裡的一部分,而非真正的警戒。
他們渾然不覺,一張無形卻堅韌無比、集結了全世界被壓迫者憤怒與反抗意志的巨網,已經悄然收緊,網口的繩結,正握於雲端之上。
與此同時,在萬里高空之上,穿透那層象徵著神聖與不可觸及的雲海,景象截然不同。這裡氣流湍急,罡風凜冽,足以撕裂尋常的飛鳥與艦船。就在這片生命的禁區,汐彥的身影靜靜地懸浮著,黑色的衣袍在狂暴的氣流中獵獵作響,彷彿他並非外來者,而是本就與這片狂暴的天空融為一體。
他的腳下,是那片彷彿亙古不變、承載著整個世界權柄與八百年血淚罪孽的紅土大陸,如同大地的脊樑,又如同一道巨大的傷疤。他的下方,正是在他視野中已然變得渺小、卻聚集著世間一切不公與扭曲的瑪麗喬亞,那些華麗的建築群,此刻看去,如同精心排列的積木,脆弱而不真實。
他閉上雙眼,心神沉靜如萬古深淵,不起絲毫波瀾。下一刻,一股龐大到難以想象的見聞色霸氣,與他那獨步天下的空間感知能力相結合,如同無形的波紋,以他為中心悍然擴散!這感知超越了視覺與聽覺的界限,瞬間覆蓋了下方的整個聖地,如同最精密的手術刀,剖析著其內在的結構。
在他的意識圖譜中,每一條街道的走向,每一座堡壘的佈局,每一處隱藏得極深的暗哨位置,甚至盤古城最深處那散發著令人心悸、冰冷而古老波動的虛空王座……一切的一切,都被勾勒出清晰無比的脈絡,無所遁形。 他“看”到了奴隸圍場中那些失去光彩、只剩下麻木與絕望的眼神;他“聽”到了寶庫深處,金幣與珠寶在寂靜中相互碰撞發出的、象徵著貪婪與掠奪的脆響;而他感知最核心處,牢牢鎖定著那個盤踞在權力最核心、散發著如同深淵本身般冰冷而古老波動的存在——伊姆。
一股混合著決絕與必要冷酷的情緒,在他心中沉澱。他深吸一口氣,那源自洪荒神話的帝江果實力量,開始以前所未有的規模在他體內沸騰、奔湧!血液中彷彿有銀色的火焰在燃燒,骨骼筋脈間迴盪著空間本身被引動的、細微卻震撼的低吟。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原本穩定的空間結構,在他那磅礴力量的牽引下,開始微微震顫,發出細微的、如同無數琉璃與水晶即將迸裂前的、令人牙酸的嗡鳴。
他緩緩張開雙臂,這個動作簡單,卻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決定命運的儀式感。彷彿他不是要發動攻擊,而是要將腳下這片積累了八百年罪孽與痛苦的聖地,溫柔地擁入懷中,然後,用絕對的力量,徹底地、乾淨地——碾碎、淨化。
雲層在他周身瘋狂地翻湧、匯聚,彷彿在回應著王的召喚。 偶爾穿透雲隙的夕陽餘暉,為他那懸浮的身影鍍上一層耀眼而冷冽的光暈,在此刻,他不再是凡人,更像是一位執掌權柄、即將執行最終審判的神只臨世。
沒有憤怒的咆哮,沒有勝利的宣告,甚至沒有一絲情緒的洩露。
他只是對著這片孕育著風暴的虛空,用一種平靜到極致的、彷彿在與老朋友對話般的語氣,輕聲吐出了那句註定將徹底改寫歷史走向的開端:
“開始吧。”
聲音很輕,如同夢囈。
然而,這兩個字卻像一道無形的、超越物理距離的法則號令,瞬間穿透了層層疊疊的空間壁壘,精準無誤地、清晰地迴盪在每一個潛伏於聖地周邊、每一個待命於四海、每一個屏息凝神等待著這最終時刻的聯軍戰士耳中,靈魂深處。
也同時,重重地、無可逆轉地,敲響了舊時代終結的——
第一記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