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藥渣子的訊息像一根毒刺，紮在林凡心頭。他不動聲色地加大了對此事的關注，囑咐小柱子繼續深挖，同時自己也更加留意尚衣監那邊的動靜。然而，對方行事極為隱秘，短時間內難有突破。
與此同時，那三位“實習生”在經歷了“表格衝擊”後，對司禮監，尤其是對林凡的態度，發生了顯著轉變。戶部韓主事儼然成了半個自己人，甚至開始主動幫著最佳化表格設計；工部程員外郎也放下了身段，遇到物料核算的問題會主動找細仔討論；連兵部趙主事，那張萬年冰封的臉上，也偶爾會露出一絲被稱為“表情”的波動。
這天，司禮監收到都察院轉來的一份彈劾奏章抄本，內容是指控通政使司某官員受賄，證據是幾封語焉不詳的密信和幾筆不明來源的銀錢往來。這類案子往往查無實據，最後不了了之。錢公公習慣性地就想批個“查無實據，留中”了事。
“錢公公，且慢。”林凡卻攔住了他，拿起那份抄本仔細看了看，“此案雖證據模糊，但銀錢往來記錄尚在。或許……可以換個法子試試。”
他讓細仔將那幾筆有問題的銀錢收支，按照時間、金額、疑似關聯方等專案，做成了一張清晰的流水錶格。原本雜亂無章的資訊被結構化後，一個隱約的模式浮現出來——這幾筆款項的流入和流出，在時間上存在著某種奇怪的關聯性。
“這……像是洗錢？”林凡腦中閃過一個現代詞彙。他雖無實錘，但這份表格至少提供了新的調查方向。
“將此表格連同原件，退回都察院，建議他們循此脈絡詳查。”林凡對錢公公建議道。
錢公公看著那清晰明瞭的表格，又看看林凡，嘆了口氣：“你呀……真是能者多勞。也罷，就依你。”
這份帶有“司禮監建議”的案卷被退回都察院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負責此案的，恰巧就是于謙。
于謙拿著那份表格，眉頭緊鎖。他素來厭惡閹宦干政，對林凡更無好感。但這張表格，卻像一把梳子，將他手中那團亂麻般的線索，梳理出了些許頭緒。他按圖索驥，竟然真的找到了新的證據鏈條，最終坐實了那名官員的罪行。
案子辦結後，于謙心裡卻並不痛快。他獨自一人在值房裡踱步，腦海中反覆浮現那張表格和林凡的名字。
“廷益兄，何事煩憂？”一個相熟的御史見他神色不對，進來問道。
于謙將事情原委說了，末了重重一拍桌案：“想我於廷益，讀聖賢書，明是非曲直，如今竟要靠一閹豎之法來斷案，真是……真是……”他“真是”了半天，也沒找到合適的詞，臉上滿是糾結與憤懣。
那御史笑道：“廷益兄何必執著於此？無論黑貓白貓，能捉住老鼠便是好貓。那林凡此法，若能助我輩澄清吏治，匡扶正義，用之又何妨？難道因其是宦官所創，便因噎廢食不成？”
于謙沉默不語。道理他懂，但心裡那道坎，卻難以跨越。
數日後，于謙因公需前往戶部核對一批漕糧資料。戶部堂官直接將他引到了韓主事的值房。一進門，于謙就愣住了。
只見韓主事的書案上，攤著數張繪製精細的表格，上面填滿了密密麻麻卻井然有序的資料。韓主事正拿著尺子和筆，在上面勾畫計算，口中還唸唸有詞：“……若將往年損耗與漕船數量、河道狀況關聯分析，或可找出規律，最佳化排程……”
“韓主事，你這是……”于謙詫異道。
韓主事抬頭見是于謙，熱情地招呼：“於御史來了！快請坐。你瞧，這是我從司禮監林典簿處學來的新法子，用於分析漕糧損耗，實在是事半功倍！”他指著表格，滔滔不絕地講解起來，臉上洋溢著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
于謙聽著聽著，神色愈發複雜。他認得出來，這表格與之前幫他破案的那張，原理如出一轍。
離開戶部，于謙鬼使神差地繞到了工部。他想知道，這“表格之法”是否也已蔓延至此。果然，在程員外郎那裡，他看到了類似的場景，程員外郎正用改良後的表格核算一項工程的物料用量，效率遠超以往。
最後，他甚至在兵部趙主事的案頭，也瞥見了一張勾勒邊鎮屯田與糧餉關係的草圖，雖粗糙，卻已有了“資料分析”的雛形。
于謙站在宮牆之下，望著暮色中層層疊疊的殿宇飛簷，心中五味雜陳。那個他極度鄙夷的宦官林凡，他所推行的那套“奇技淫巧”，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如同水滴石穿般，滲透到了幾個關鍵部院，並且實實在在地提升著辦事效率！
這個林凡，他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他做這些，真的只是為了討好王振，攬權營私嗎？還是說……他確實是在……幹實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把于謙自己嚇了一跳。他用力搖了搖頭，試圖將這個“荒謬”的想法甩出去。閹宦之禍，史不絕書，豈能因些許小技便改觀？
然而，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悄然生根發芽。
就在於謙內心激烈鬥爭之時，林凡正聽著小柱子的最新彙報，臉色凝重。
“林哥，查清楚了。杜秉筆的乾兒子送去的那些草藥渣子，經太醫院一個相熟的醫士辨認，是幾種罕見的南方藥材，本身無毒，但……據說是一些前朝宮廷秘方中，用於煉製‘金丹’的輔料！”
前朝秘方？煉製金丹？
林凡的腦海中，瞬間聯想到了尚衣監之前瘋狂搜羅前朝膳飲古籍和醫藥雜書的舉動！
一個模糊而可怕的猜想，逐漸浮出水面。難道他們是在嘗試復原某種古代的……丹藥？這東西若是煉出來，是想給誰用？目的又是甚麼？
他感覺，自己似乎無意中觸碰到了一個遠比貪腐、黨爭更加黑暗和危險的領域。而這潭渾水的深度，恐怕遠超他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