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靜室出來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山間的晨風帶著微涼的溼意，吹在臉上，讓人精神一振。
鄭穆伸了個懶腰，只覺得渾身筋骨都舒展開了，說不出的舒坦。
回想起昨晚掌門真人那副見了鬼又中了五百萬的複雜表情，他還是忍不住想笑。
這老頭兒，有點意思。
遠處，茅山派的演武場上，已經傳來了琅琅的誦經聲。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
一群身穿青色道袍的弟子，正迎著初升的朝陽，整齊劃一地做著早課。
道門的早課，無非就是誦讀經文，觀想神只，再配合一些基礎的吐納法門。
鄭穆聽了一耳朵，發現他們唸的正是《金光神咒》。
他撇了撇嘴。
原來這玩意兒不是龍虎山天師府的專利啊。
也對，都是道門一脈，功法咒語有些共通之處也正常。
他正準備溜達回自己的住處，好好補個回籠覺，一陣喧譁聲卻從不遠處的另一片空地上傳來。
好奇心驅使下，鄭穆循著聲音走了過去。
只見一大群弟子將一塊空地圍得水洩不通，臉上都帶著興奮與崇拜的神色。
人群中央，站著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青年。
他面容方正，神情威嚴，雙目開闔間，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勢。
正是茅山派的大師兄，石堅。
“石師兄真是天縱奇才啊！”
“是啊是啊，入門不過三年，就突破到了鍛體七重，我等望塵莫及！”
“放眼整個茅山年輕一輩，除了石師兄，還有誰能有如此天資？”
各種吹捧之聲不絕於耳。
石堅臉上掛著矜持的微笑，擺了擺手。
“諸位師弟謬讚了。”
“我這點微末道行，算不得甚麼。”
“修行之路，漫漫無期，我等還需共同勉勵，一同進步才是。”
他嘴上說著謙虛，但那微微揚起的下巴，卻暴露了他內心的得意。
一個剪著平頭，目光有些陰狠的弟子立刻湊上前，滿臉諂媚。
“師兄您太謙虛了！”
“您可是我們茅山派年輕一輩的牌面！
甚麼林九、四目，跟您比起來，那都是螢火之光，如何能與皓月爭輝？”
這人名叫屠龍，是石堅最忠實的跟屁蟲。
人群中，一個身材瘦弱的弟子聞言，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林九師兄和四目師兄其實也很不錯的……”
這弟子名叫千鶴，為人還算公道。
屠龍耳朵尖，立刻瞪了過去。
“不錯？”
“千鶴，你怕不是睡糊塗了吧？”
“那林九入門兩年，如今才鍛體四重。
至於那個四目，更是個廢物，入門一年半，堪堪達到鍛體二重，簡直是給我們茅山丟人！”
“就他們，也配跟石師兄相提並論？”
屠龍的聲音很大，充滿了不屑與鄙夷。
“你胡說！”
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方臉小眼的弟子擠了進來，正是屠龍口中的四目。
他指著屠龍，臉漲得通紅。
“我……我那是根基打得牢！厚積薄發你懂不懂？”
“再說了，我們這一屆弟子裡，最厲害的根本不是石堅師兄！”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四目身上。
屠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不是石師兄？那是誰？難不成是你這個鍛體二重的小廢物？”
“哈哈哈哈！”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鬨笑聲。
四目被笑得更加窘迫，他梗著脖子，大聲反駁。
“不是我！是鄭穆！鄭穆師兄！”
“他入門才半年，就已經將《太清鍛體訣》修煉到第十重圓滿了！”
靜。
原本嘈雜的空地，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四目。
半年？
鍛體十重圓滿？
你擱這兒講故事呢？
屠龍愣了半晌，隨即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不行了……笑死我了……”
“四目，你是不是練功練傻了？這種鬼話都說得出口？”
就連一直保持著高人風範的石堅，嘴角也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他瞥了四目一眼，那眼神，彷彿在看一隻上躥下跳的猴子。
“四目師弟，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修行之事，需腳踏實地，切不可好高騖遠，更不可信口雌黃。”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四目被眾人質疑，急得滿頭大汗。
“我沒有說謊！我說的都是真的！”
“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傳功堂的青松師叔！鄭穆師兄的進境，他老人家最清楚！”
他正焦急地辯解著，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鄭穆師兄！”
四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拼命地向人群外的鄭穆揮手。
“鄭穆師兄！你快來！你快告訴他們，你是不是已經鍛體十重了！”
唰！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站在人群邊緣，一臉我是誰我在哪兒表情的鄭穆。
鄭穆有些無奈。
得，這下想低調都不行了。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這叫甚麼事兒啊。
“他就是鄭穆？”
“長得倒是人模狗樣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個繡花枕頭。”
“半年鍛體十重？吹牛的吧？”
弟子們議論紛紛，目光中充滿了審視與懷疑。
屠龍上下打量了鄭穆一番，眼神中的輕蔑更盛。
鄭穆身材修長，面容俊美，氣質飄逸出塵，看上去確實不像個苦修之士。
“喂，小子！”
屠龍指著鄭穆，用一種施捨般的語氣說道。
“既然四目把你吹得這麼神，那你也別藏著掖著了。”
“露兩手給我們大家開開眼唄？”
“讓我們看看，你這半年鍛體十重的天才，到底有多大本事！”
他故意在“天才”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引得周圍又是一陣低笑。
鄭穆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跟這種小角色置氣，純屬拉低自己的格調。
他的無視，徹底激怒了屠龍。
“小子，你甚麼態度？啞巴了？”
“大師兄跟你說話呢！”
鄭穆依舊沒有理會他，只是將目光轉向了石堅。
石堅感受到了鄭穆的注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從鄭穆的眼神中，沒有看到敬畏，沒有看到膽怯，只有一片平靜。
這讓他很不舒服。
作為茅山年輕一輩公認的第一人，他已經習慣了所有師弟師妹們仰望的目光。
鄭穆的平靜，在他看來，就是一種挑釁。
“鄭穆師弟。”
石堅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既然眾位師弟都有此意，你便演練一番《太清鍛體訣》吧。”
“也好讓大家印證一下你的修行成果，免得再生誤會。”
他端起了大師兄的架子，用一種命令的口吻說道。
鄭穆終於開口了。
他看著石堅，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不。”
所有人都沒想到，鄭穆竟然敢當眾拒絕大師兄石堅的要求。
石堅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一股強大的氣勢從他身上散發開來，壓向鄭穆。
“你說甚麼？”
他一字一頓地問道，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寒意。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突然響起。
“都聚在這裡做甚麼？不用做早課了嗎？”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一位身穿灰色道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緩步走來。
正是傳功長老，青松。
“見過青松師叔！”
所有弟子，包括石堅在內，都連忙躬身行禮。
青松長老掃視了一圈，目光在鄭穆和石堅身上稍作停留，隨即沉聲宣佈。
“掌門有令，所有弟子，即刻前往玄元殿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