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廠裡走的路上,他不再像過去一個月那樣,低頭快走,儘量躲避人群。
而是邁著不疾不徐的步伐,偶爾遇到相識之人,甚至還會點頭問好。
這種判若兩人的變化,令眾人十分詫異,紛紛小聲議論起來。
“易中海這是咋了?有甚麼喜事兒嗎?穿這麼正式?”
“嗨!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一旁人壓低聲音解釋道:“聽說他又認了個乾兒子。”
“真的假的?!不是說賈東旭是他親兒子嗎?怎麼又認了一個?誰這麼不開眼?”
“還能有誰,傻柱唄。我聽說兩人在院裡當眾認親,抱頭痛哭。”
“唉?不對啊,我怎麼聽說,是易中海跟劉海中,當眾結為異姓兄弟了?還發誓有難一起扛,有屎一起挑?”
“別瞎說,廠裡誰不知道,劉海中被抓走了。”此人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聽說是跟劉海中的媳婦……”
在許大茂的努力宣揚下,有關易中海的故事,已經擴散到了廠裡的每一個角落。
並且出現了“手足親朋,除之得加錢”,“吾兄放心去,汝妻吾顧之”,“做我的兒子吧”等各種版本的故事。
易中海對此一無所知,他反而十分享受,這‘萬眾矚目’的時刻。
他覺得自己在廠裡的餘威尚存,只要恢復工作崗位,假以時日,他又將成為那個,受人尊敬的易師傅!
易中海走到衛生隊辦公室門口,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衣襟,然後才不疾不徐地敲了敲門。
“進來。”辦公室裡傳來王天來隊長粗啞的聲音。
易中海推門進去,臉上立刻堆起十分熱絡的笑容:“王隊長,早啊!”
王天來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看見穿戴一新、精神面貌截然不同的易中海,稍稍愣了一下。
他瞥了眼桌上的檯曆,心下了然,然後裝作一副不知情的樣子,“老易啊,有甚麼事兒?”
易中海連忙上前兩步,微微弓著腰,笑得褶子都出來了,“王隊長,這個月給您添麻煩了。”
“您看這一個月的時間也到了,我這勞動證明……”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兩盒大前門,放在桌子上,不動聲色地往對方面前推了推。
王天來的目光在那兩盒煙上掃了一眼,臉上沒甚麼表情。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反而掏出自己的煙點了一根。
易中海心裡咯噔一下,語氣急切地解釋道,“王隊長,在您的領導下,這個月我是深刻反省。”
“每天起早貪黑,不敢有半點馬虎,那廁所掃得……也絕對是乾乾淨淨……”
王天來淡定地抽了口煙,靜靜看著易中海的表演。
說實話,易中海這個月,幹活只能算看得過去,最起碼沒出甚麼大的差錯。
作為懲罰,做到這種程度也算是可以了。
若是放在平常,看在這兩盒煙的面子上,這個證明他也就開了。
不過天不遂人願,前幾天上面有人發話了,一定要讓易中海,進行‘最深刻’的檢討。
何為‘最深刻’?
自然是工作時長拉滿,工作環境艱苦,這才能稱得上是‘最深刻’。
王天來彈了彈菸灰,直接翹起了二郎腿,“老易啊。”
“哎,您說。”易中海趕緊又湊近了些,姿態放的更低了。
“你的心思我明白。”王天來語氣平淡,“不過這個證明,今天開不了。”
“甚麼?!”易中海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聲音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王隊長,您……您這是甚麼意思?”
“不是說好勞動改造一個月嗎?”他伸手指著桌上的日曆,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
“這……這日期明明到了啊!憑甚麼不能開?!”易中海急切地聲音裡,帶著點質問的意味。
王天來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憑甚麼?”
他身體坐直了些,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易中海,你是在教我怎麼幹活嗎?”
他抬手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震得桌上的茶杯‘哐當’一響。
“廠裡是讓你來接受勞動改造的,不是讓你在這兒指手畫腳的!”
易中海也來了火氣,居高臨下的看著王天來,厲聲反駁道:“我都掃了一個月廁所了,你憑甚麼不給我開證明?!”
王天來猛地站了起來,指著易中海的鼻子罵道:“就你現在這態度,甭想在我這拿到證明!”
易中海胸膛劇烈起伏,瞬間就紅了眼。
“掃廁所怎麼了?”王天來根本不給易中海開口的機會,語速加快,像機關槍一樣,射了過去。
“廠裡讓你掃廁所,是讓你認識錯誤,反省自己。”
他眼睛一瞪,“可你這一個月,是怎麼做的?嗯?!告訴我!”
“幹活的時候全副武裝,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只露倆眼。”
“平常見人就躲,好像誰多看你一眼,就能少塊肉似的!你都恨不得躲進糞坑裡!”
“怎麼著?”王天來的聲音陡然拔高,“嫌掃廁所丟人是吧?”
“我告訴你!勞動沒有高低貴賤,但態度有!”
“你連自己乾的活兒都嫌丟人,躲躲閃閃的,你那也叫認識錯誤?你那分明就是抗拒改造!”
對方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易中海的心口。
他臉色漲得通紅,太陽穴突突直跳,身體止不住的顫抖。
氣抖冷,這簡直欺人太甚!難道他被罰掃廁所,還要他笑臉相迎嗎?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易中海嘴唇哆嗦著,死死攥緊拳頭,指節因為過於用力而泛著慘白。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滿腔的怒火,聲音乾澀發顫,“那我……還要幹到甚麼時候。”
“這就要看你的態度了。”王天來撣了撣身上的菸灰,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你甚麼時候端正自己的態度,認識到自身的錯誤,就幹到甚麼時候。”
王天來抽了口香菸,語氣平淡地,像是在給對方介紹中午要吃甚麼一樣。
“你一天認識到錯誤,就幹一天,一個月認識到錯誤,就幹一個月……”
易中海的脊樑,瞬間佝僂了下去。
那絲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虛幻體面’,被對方的話徹底擊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