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風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幾乎貼上了孫虎的後腦勺!
他能感覺到幾道陰冷銳利的殺意,如同跗骨之蛆,死死鎖定了他殘破的身軀。
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胡璉手下劈出的刀氣劍芒,只要再有一瞬,就能將他這具早已油盡燈枯的身體徹底撕碎。
十丈。只剩最後三丈。
孫虎赤紅的眼睛裡,倒映著那幾塊風化岩石越來越近的輪廓,還有岩石縫隙裡透出的、更遠處荒原的模糊景象。
三丈,平時一個縱躍的距離,現在卻像隔著生死天塹。
來不及了。
這個念頭像冰冷的釘子,扎進他混沌的腦海。
但他撲出去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反而在最後關頭,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將左手握著的、那顆冰冷的蝕星雷,猛地朝著身後追兵最密集的方向,狠狠擲了出去!
不是扔向攻擊他的人,而是扔向他們腳下的地面,那片潮溼的淤泥和亂石!
同時,他喉嚨裡滾出一聲嘶啞到極點的咆哮,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野獸瀕死反撲的瘋狂:
“凌小雨——!!跑啊——!!!”
聲音在黎明空曠的荒原上炸開,混著身後驟然亮起的、蝕星雷引爆前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幽暗星芒!
撲向凌雨的兩個刑律殿修士已經近在咫尺,其中一個鷹鉤鼻的獰笑著伸出覆蓋著罡氣的手爪,抓向凌雨懷裡死死抱著的皮袋:“小兔崽子,拿來吧你!”
凌雨臉色慘白如紙,瞳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放大,他下意識想後退,可身後就是堅硬的岩石和淤泥,無處可退。
懷裡皮袋那沉甸甸的觸感,像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胸口。
孫大哥的吼聲和那驟然亮起的危險光芒,像兩根燒紅的針,狠狠刺破了他的恐懼屏障!
跑?!往哪兒跑?!孫大哥他……
凌雨腦子裡一片空白,但身體卻在本能驅使下,猛地往旁邊一滾!
鷹鉤鼻的手爪擦著他的肩膀掠過,“嗤啦”一聲扯破了他溼透的衣袖,帶起幾道血痕。
“媽的,還敢躲!”另一個馬臉修士怒罵,抬腳就朝凌雨胸口踹去!
就在這時——
“轟——!!!”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在胡璉等人追襲孫虎的方向猛然炸響!
不是那種山崩地裂的巨響,而是一種更加沉悶、陰損、彷彿能撕裂神魂的轟鳴!
暗灰色的星芒亂流混雜著幽綠色的蝕星毒火,如同爆開的瘟疫之雲,瞬間吞噬了那片區域!
“啊——!我的眼睛!”
“甚麼鬼東西?!靈力在潰散!”
“退!快退!”
慘叫聲、驚怒聲、混亂的罡氣碰撞聲頓時響成一片!
衝在最前面的兩個刑律殿修士首當其衝,被星芒亂流和毒火捲入,護體罡氣如同紙糊般被侵蝕瓦解,身上瞬間燃起詭異的幽綠火焰,慘叫著倒地翻滾。
胡璉因為站得稍遠,反應也快,在爆炸亮起的瞬間就驚駭暴退,但仍被一股擴散的衝擊波掃中胸口,悶哼一聲,嘴角溢血,臉色難看至極。
爆炸的餘波同樣席捲了凌雨這邊。
馬臉修士踹出的一腳被氣浪干擾,力道偏了,擦著凌雨腰側掠過,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狠狠撞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
“噗!”凌雨喉頭一甜,噴出一口鮮血,感覺肋骨至少斷了兩根,眼前金星亂冒。但懷裡那個皮袋,依舊被他死死摟住,沒有脫手。
他掙扎著抬頭,透過瀰漫的煙塵和混亂的星芒毒火,望向孫虎最後撲出的方向。
只見那片區域已被炸出一個數丈方圓的焦黑淺坑,坑內淤泥和岩石都被染上一層不祥的暗灰色,附著幽綠火焰緩緩燃燒。幾個刑律殿修士倒在坑邊哀嚎。而孫虎的身影……
凌雨的心臟猛地揪緊!
孫虎沒能撲到岩石陰影下。他倒在距離岩石還有一丈多遠的焦黑地面上,背對著凌雨這邊,一動不動。
他整個後背幾乎被爆炸的衝擊和飛濺的毒火星芒徹底覆蓋,原本覆蓋的淤泥汙穢被炸開,露出下面皮開肉綻、焦黑一片、甚至隱約可見骨茬的恐怖傷口。
那條完全異化的右臂,更是被炸斷了一小截,暗紅色的粘稠液體汩汩流出。
但他似乎還沒死透。身體在極其輕微地抽搐,左手五指深深摳進了焦土裡。
“孫……孫大哥……”凌雨嘴唇哆嗦,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混合著臉上的血汙和塵土。
他想衝過去,可身體疼得像是散了架,胸口憋悶得厲害。
“操!操!操!”胡璉抹去嘴角的血,盯著焦坑中心那具殘破軀體,還有空氣中瀰漫的、令人心悸的星辰毒火氣息,
眼神驚怒交加,更深處卻閃過一絲貪婪——這雷威力如此詭異霸道,絕不是凡品!若能得到煉製之法……
他立刻壓下貪念,厲聲喝道:“沒死的都給我起來!去兩個人,看看那傢伙死透了沒!剩下的,抓住那個小雜種!他懷裡有東西!”
坑邊還能動的三個修士,忍著傷痛和靈力紊亂的不適,掙扎著爬起來,兩人小心翼翼走向焦坑中心如同破布般癱著的孫虎,
另一人則和那個鷹鉤鼻、馬臉修士一起,再次逼向倚著岩石、幾乎失去行動能力的凌雨。
走向孫虎的兩人抽出佩刀,刀尖指著地上那具焦黑軀體,一步一步靠近。其中一人用刀尖輕輕撥弄了一下孫虎完好的左臂。
孫虎毫無反應。
“頭兒,好像……沒氣了。”那人回頭喊道。
胡璉稍微鬆了口氣,但目光依舊死死盯著凌雨:“別管死人了!東西要緊!”
凌雨看著再次逼近的三人,尤其是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和貪婪,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
他背靠著冰冷的岩石,退無可退。
懷裡的皮袋沉甸甸的,像是孫大哥最後的囑託和重量。
難道……真的到頭了?孫大哥用命換來的機會,就要斷送在自己手裡?
不!不能!
一股混雜著悲憤、不甘和豁出一切的血勇,猛地從凌雨心底最深處竄起!
他想起孫虎最後那聲嘶吼,想起地窟裡那些被當成“血胚”的同門,想起自己這兩個多月暗無天日的囚禁和折磨!
他猛地抬起滿是血汙的臉,眼神裡爆發出一種近乎癲狂的狠厲,死死瞪著逼近的鷹鉤鼻,聲音嘶啞卻帶著股不要命的勁兒:“來啊!搶啊!
有本事連老子一起殺了!看看這袋子裡的東西,會不會跟著老子一起炸上天!”
他空著的右手,不知何時摸向了腰間——那裡掛著孫虎之前給他的、一個小巧的皮囊,裡面裝著幾枚低階的、但足夠引發一場小型爆炸的火雷符!這是他最後的依仗,也是同歸於盡的手段!
鷹鉤鼻三人腳步一頓,臉色微變。
他們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半死不活的小子,竟然還有這一手。
火雷符威力不大,但在這麼近的距離引爆,他們也難免受傷,更重要的是,萬一真把那個看起來就很重要的皮袋毀了……
“小子,嚇唬誰呢?”馬臉修士色厲內荏地喝道,“把東西交出來,饒你不死!”
“饒我不死?”凌雨慘笑,牙齒上沾著血,“你們連孫大哥都不放過,會放過我?做夢!
要麼退開,讓我走!要麼……大家一起完蛋!”他手指扣住了皮囊裡一枚火雷符的引信,作勢要拉。
氣氛瞬間僵持。
胡璉在不遠處看得眉頭緊皺,心中急怒。遠處堡壘方向,隱約有更多被爆炸驚動的人聲和氣息正在朝這邊趕來!不能再拖了!
就在他準備親自出手,以雷霆手段拿下凌雨時——
異變再生!
焦坑中心,那具被認為“沒氣了”的焦黑軀體,左手那深深摳進焦土的五指,突然極其輕微地、痙攣般地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孫虎那顆低垂的、幾乎被燒焦的頭顱,竟然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一點!
他臉上覆蓋著厚厚的血痂和焦痕,已經看不清原本面目,只有那雙眼睛,竟然還睜著!
眼白完全被暗紅色的血絲和汙穢佔據,瞳孔渙散,但最深處,卻燃燒著兩點微弱到極致、卻執拗不肯熄滅的、屬於孫虎自己的兇悍光芒!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視線艱難地移動,先是掠過靠近他的兩個持刀修士驚愕的臉,然後,越過他們,落在了遠處正與鷹鉤鼻等人對峙的凌雨身上。
那目光,渾濁,破碎,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託付,和催促。
快……走……
彷彿讀懂了那目光的含義,凌雨心頭劇震,眼淚再次奔湧而出。
而距離孫虎最近的那個持刀修士,被這“詐屍”般的情景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隨即惱羞成怒:“媽的!還沒死透?!
老子送你一程!”說著,手中長刀灌注罡氣,朝著孫虎的脖頸狠狠斬落!
就在刀鋒即將觸及面板的剎那——
孫虎那焦黑的左手,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猛地抬起,一把抓住了斬落的刀鋒!
“咔嚓!”五指骨骼在刀鋒下碎裂的聲響清晰可聞!但那隻手卻像鐵鉗般死死扣住了刀刃!
與此同時,孫虎用盡最後殘存的所有力氣,將頭顱猛地向後一仰,喉嚨裡擠出一聲破碎卻震人心魄的怒吼:
“黃——師——姐——!!!”
吼聲未落,他身體內部,那顆早已被暗紅汙穢侵蝕、佈滿裂痕、勉強維持不散的金丹,在這一刻,被他以最後的神念和瘋狂,悍然引爆!
“嗡——!!!”
不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而是一種低沉、悶啞、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震盪轟鳴!以孫虎為中心,一圈混雜著暗紅汙穢、金色罡氣碎片、以及絲絲銀色星芒的恐怖能量衝擊,如同無形的怒潮,驟然向四面八方席捲開來!
金丹自爆!修士最後、也最慘烈的手段!
“不——!!!”胡璉目眥欲裂,發出驚恐的尖叫,身形瘋狂暴退!
距離最近的兩個持刀修士首當其衝,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那混雜著汙穢和罡氣的能量怒潮吞沒,護體靈光如同泡沫般湮滅,身體瞬間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稍遠些的鷹鉤鼻、馬臉修士,還有另一個刑律殿弟子,也被這股狂暴的能量衝擊狠狠掀飛出去,如同破麻袋般砸在遠處的亂石荒草中,筋斷骨折,鮮血狂噴!
凌雨因為距離較遠,且背靠岩石,又被孫虎最後那聲吼吸引了部分衝擊方向,只是被餘波掃中,再次噴出一口血,眼前徹底一黑,幾乎昏死過去。但他死死抱著的皮袋,還有扣著火雷符的手指,都沒有鬆開。
胡璉退得最快,修為也最高,但仍被衝擊波邊緣掃中,護身法器光芒狂閃,咔嚓一聲出現裂痕,他喉嚨一甜,又是一口血噴出,臉色慘白如鬼,眼中全是駭然和後怕。
焦坑中心,孫虎殘破的身軀,在金丹自爆的恐怖能量釋放後,如同燃盡的灰燼,徹底失去了所有生機,軟軟地癱倒在焦黑的土地上,一動不動。只有那隻依舊死死抓著斷裂刀鋒的焦黑左手,還保持著最後的姿態。
現場一片死寂。只有幽綠的蝕星毒火還在某些角落靜靜燃燒,發出輕微的“嗤嗤”聲,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血腥和甜腥汙穢混合的、令人作嘔的複雜氣味。
胡璉捂著胸口,驚魂未定地看著焦坑裡那具再無動靜的殘軀,又看看遠處倒了一地、生死不知的手下,最後目光落在倚著岩石、奄奄一息但手裡還扣著火雷符的凌雨身上,臉上肌肉劇烈抽搐。
功虧一簣!人死了,手下折了,東西還沒拿到!而且鬧出這麼大動靜,金丹自爆的能量波動絕對瞞不住,很快就會有大人物趕來!
他眼中兇光閃爍,瞬間有了決斷。必須趁其他人趕到前,拿到東西,然後……滅口!包括這個小子,還有地上這些可能洩露訊息的手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傷勢,一步步走向凌雨,手中多了一柄閃爍著幽藍寒光的細劍,語氣森寒:“小雜種,你倒是命硬。把東西給我,我給你個痛快。否則……”
凌雨視線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胡璉在說甚麼。他只看到胡璉模糊的身影在逼近,感受到那毫不掩飾的殺意。他手指動了動,想拉動火雷符的引信,可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要……結束了嗎?
就在胡璉細劍抬起,劍尖即將指向凌雨咽喉的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冰冷、平淡、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如同從九幽之下傳來,突兀地在場中每個人耳邊響起:
“胡璉,你好大的膽子。”
胡璉渾身劇震,細劍僵在半空,駭然轉頭!
只見不遠處一塊高大的風化岩石頂端,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人。
一襲墨色長老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眼神幽深如同寒潭,正漠然俯瞰著下方這片血腥狼藉的戰場。
刑律殿殿主,墨隼!
在他身後,還有數道氣息沉凝的身影,如同影子般悄然浮現,隱隱將這片區域包圍。
胡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握劍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而幾乎昏厥的凌雨,在聽到那聲音的瞬間,緊繃到極致的心神驟然一鬆,眼前徹底被黑暗吞沒。但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懷裡的那個皮袋,依舊被雙臂本能地、死死地摟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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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一座荒丘的陰影中。
一個如同融入環境的影子般的老者——影老,靜靜地看著岩石頂端突然出現的墨隼及其手下,又看了看下方焦坑中孫虎的殘軀,以及昏死過去的凌雨,還有面如死灰的胡璉。
他眼中閃過一絲遺憾,但沒有任何猶豫,身形如同水波般微微一晃,便徹底消失無蹤,沒有留下絲毫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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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殿靜室。
一直閉目“沉睡”的黃一夢,身體猛地一顫,驟然睜開了雙眼!
就在剛才那一瞬,她識海中,《星辰永珍圖》虛影裡,代表孫虎的那顆星辰,光芒劇烈閃爍了一下,然後……徹底黯淡、熄滅,化為一點冰冷的、再無生機的灰燼,飄散消失。
與此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悲慟、暴怒、以及冰冷刺骨殺意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衝垮了她一直維持的平靜表象!
她放在被子下的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臉色卻依舊蒼白,甚至更加透明,只有那雙驟然睜開的眼睛裡,翻湧著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潮與血光。
孫虎……死了。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每一次呼吸,都彷彿帶著冰渣。
然後,她重新閉上了眼睛。
只是那周身瀰漫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冰冷死寂,讓門口一直監視的周副管事,沒來由地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他疑惑地看了一眼靜室緊閉的門,又看看窗外已經大亮的天光,心裡莫名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