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鼎峰,公共藥庫。
藥庫佔地極廣,由數十間相連的石殿構成,空氣中常年瀰漫著各種藥材混合的複雜氣味。
此刻,藥庫主殿內,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柳青嵐穿著一身淡青色長老袍,面容平靜地站在殿中。
她身後跟著四名星塔本部派來的執事,個個氣息沉凝,目不斜視。
殿內原本值守的丹鼎峰弟子早已被屏退,只剩下幾個管事的執事,滿頭大汗地站在一旁,眼神躲閃。
賬冊和庫存玉簡堆了滿滿三大桌。
一名星塔執事正手持一枚玉簡,聲音清晰地念著:“……‘幻夢幽蘭’,本季度賬目入庫三百株,實際庫存……一百二十七株,
差額一百七十三株。‘腐心草’,賬目入庫五百斤,實際庫存……兩百零三斤,差額兩百九十七斤。‘鎖魂藤’……”
每念出一個數字,旁邊丹鼎峰管事執事的臉就白一分。
柳青嵐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偶爾拿起桌上的藥材樣品,放在鼻尖輕嗅,或是用指甲掐下一點,在指尖捻開細看。
殿門外的走廊上,已經聚集了不少聞訊趕來的丹鼎峰弟子,交頭接耳,神色驚疑。
“怎麼回事?柳長老怎麼突然來查藥庫?”
“聽說是藥材損耗異常……可這也太巧了吧?韓長老那邊剛跟咱們峰主鬧僵,這邊就來查賬……”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怕甚麼?咱們丹鼎峰又沒做虧心事,查就查……等等,你們看那邊,王副殿主怎麼也來了?”
人群一陣騷動。
只見王振帶著兩名刑律殿心腹,龍行虎步地穿過人群,徑直走進主殿。
他臉上掛著一絲公式化的笑容,目光掃過殿內情形,最後落在柳青嵐身上。
“柳長老,有失遠迎。”王振拱了拱手,語氣倒是客氣,“聽說柳長老在核查藥庫賬目,王某身為刑律殿副殿主,職責所在,特來協查。
不知……可有甚麼發現?”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來意,又把“協查”兩個字咬得挺重,潛臺詞是:這裡我也有權過問,你別想一手遮天。
柳青嵐抬起眼皮,看了王振一眼,淡淡道:“王副殿主來得正好。
確實有些發現,正要請教丹鼎峰的同道。”
她拿起桌上的一株“幻夢幽蘭”樣品,轉向那幾個管事執事:“這株‘幻夢幽蘭’,莖稈有暗紅色細紋,葉背有淡灰色黴斑。
若我沒記錯,這是‘血紋黴變’的症狀,通常是因為採摘後儲存不當,沾染了陰穢血氣所致。
按照星塔丹道典籍記載,此等品相的‘幻夢幽蘭’,藥性已變,有惑亂心神之虞,不得入藥。
為何庫存記錄上,此等劣品,仍按上品藥材計價入庫?”
一個胖乎乎的管事執事擦了擦額頭的汗,支吾道:“柳長老明鑑,這……這或許是採摘弟子一時疏忽,我們入庫時也未細查……”
“一時疏忽?”柳青嵐打斷他,拿起另一株,“那這一株呢?‘腐心草’,葉脈發黑,根鬚有被腐蝕的痕跡,這是用‘蝕骨水’催熟的特徵。
催熟的‘腐心草’,毒性倍增,藥性卻減半,同樣不得入藥。為何也在這裡?”
她又連續拿起幾樣藥材,每一樣都能指出問題所在,而且有理有據,顯然是行家裡手。
幾個管事執事汗如雨下,求助似的看向王振。
王振臉上笑容不變,心裡卻暗罵丹鼎峰這群廢物,做假賬都不會把尾巴擦乾淨。
他輕咳一聲,開口道:“柳長老果然慧眼如炬。
不過,藥材採購與儲存,難免有疏漏。此事涉及丹鼎峰內部管理,不如交由本殿調查,定會給柳長老一個交代。”
他這話是想把調查權攬過去,大事化小。
柳青嵐卻搖了搖頭:“王副殿主,此事恐怕不止是管理疏漏那麼簡單。”
她示意身後執事將幾本厚厚的賬冊推到王振面前:“這是近三年丹鼎峰藥材採購與消耗的總賬。
王副殿主請看,從兩年前開始,丹鼎峰申領的‘幻夢幽蘭’、‘腐心草’、‘鎖魂藤’等十七種特殊藥材,數量逐年遞增,到今年第三季度,已經是兩年前的六倍有餘。”
王振眉頭微皺,拿起賬冊翻看。
柳青嵐繼續道:“這些藥材,大多用於煉製安神、鎮痛、固魂類丹藥。可同期,丹鼎峰上報煉製的此類丹藥數量,卻並未顯著增加。
多出來的藥材,去了哪裡?”
她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而且,我查閱了近三年堡壘內因任務受傷、需要此類丹藥治療的弟子記錄。
數量與丹鼎峰消耗的藥材總量,完全對不上。差額……足夠煉製上千枚‘鎖神丹’。”
“鎖神丹”三個字一出,殿內溫度彷彿驟降。
鎖神丹,那是用來禁錮神魂、控制心神的邪門丹藥,為正道所不齒,明面上是禁藥。
王振翻看賬冊的手指停了下來。他抬頭,看著柳青嵐:“柳長老,這話可不能亂說。
鎖神丹是禁藥,丹鼎峰怎會煉製?或許……是多出來的藥材,被用於其他丹藥的輔助材料,或是……損耗?”
“損耗?”柳青嵐笑了,笑容裡卻沒多少溫度,“王副殿主,我執掌星塔丹藥調配多年,對藥材損耗的常規範圍,心裡有數。
丹鼎峰近三年的損耗率,是常規值的三倍以上。而且,損耗的偏偏都是這些敏感藥材。您覺得,這合理嗎?”
王振沉默。
他知道不合理。但他不能承認。
“此事關係重大,需從長計議。
”王振放下賬冊,語氣變得強硬了些,“柳長老,您今日突然來查,程式上是否合規?
可有韓長老或墨隼長老的手令?
若沒有,僅憑一些藥材損耗的疑點,就斷言丹鼎峰煉製禁藥,恐怕難以服眾,也會寒了丹鼎峰上下弟子的心。”
他開始扣程式問題,並拉上整個丹鼎峰施壓。
柳青嵐面色不變:“我來之前,已向韓長老和墨隼長老報備。
兩位長老均同意徹查藥材異常之事。至於是否煉製禁藥……”
她目光掃過那幾個面色慘白的管事執事,緩緩道:“那就需要請丹鼎峰的吳副峰主,還有具體負責藥材採購、保管、使用的幾位執事,親自來解釋了。”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一個陰冷的聲音:
“解釋?柳長老想要吳某解釋甚麼?”
人群分開。
吳副峰主揹著手,沉著臉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魏明,還有幾名丹鼎峰的心腹長老,個個臉色不善。
吳副峰主看都沒看王振,徑直走到柳青嵐面前,目光如刀:“柳長老,你星塔本部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長了?
我丹鼎峰內部事務,何時輪到你來指手畫腳?藥材損耗,自有我峰內規處置。
你帶人闖我藥庫,翻我賬冊,是想打我的臉,還是打整個斷星堡丹鼎一脈的臉?”
他上來就扣大帽子,氣勢逼人。
柳青嵐卻不為所動,平靜道:“吳副峰主言重了。
星塔監管各峰物資調配,防止貪腐浪費,本就是職責所在。
如今藥材損耗異常,涉及大量敏感禁藥材料,柳某身為丹藥主管長老,有權過問。若丹鼎峰問心無愧,配合調查便是,何必動怒?”
“問心無愧?”吳副峰主冷笑,“柳青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甚麼算盤!
不就是因為黃一夢那個小賤人受了傷,你懷疑是我們丹鼎峰動的手,藉機來找茬嗎?
我告訴你,沒證據的事,少在這裡血口噴人!藥材損耗,那是下面人辦事不力,該罰罰,該換換,我自會處理。
但你今天的行為,已經越界了!”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幾乎要點到柳青嵐鼻子上:“立刻帶你的人,滾出我丹鼎峰藥庫!否則,別怪我吳某人不講情面!”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柳青嵐身後的星塔執事齊齊上前一步,手按在了法器上。吳副峰主身後的丹鼎峰長老們也氣息湧動。
王振眼神閃爍,這時候他本該出面調停,但他卻往後稍退了半步,作壁上觀。
打起來才好。打得越兇,水越渾。
柳青嵐看著吳副峰主,忽然嘆了口氣。
“吳副峰主,你口口聲聲說沒證據。”她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枚留影玉簡,輕輕放在桌上,“那這個,你怎麼解釋?”
玉簡被激發,投射出一段模糊但能辨認的影像——
昏暗的地窟環境,傳送陣的光芒,幾個被鐵鏈鎖著、穿著星塔巡查弟子服飾的人被推搡著走過……影像很短,
只有兩三息,而且明顯是從極遠距離、透過縫隙偷拍的,但足以看清關鍵資訊。
影像播放完,主殿內死一般寂靜。
吳副峰主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怒。魏明更是臉色大變,手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王振也愣住了,他猛地看向柳青嵐——這女人,從哪裡搞到的這東西?
“這段影像,是今日午時,有人匿名送到我靜室外的。
”柳青嵐收起玉簡,聲音清晰地在殿內迴盪,“影像中的地點,經過初步辨識,疑似在碎星荒原某處地下。
而被擄走的人,身穿我星塔巡查弟子服飾。”
她目光如電,射向吳副峰主:“吳副峰主,請你解釋一下,我星塔的弟子,為何會出現在那種地方?又為何,會被人像貨物一樣鎖拿?”
“這……這肯定是偽造的!”吳副峰主強作鎮定,但聲音裡的那一絲慌亂,瞞不過在場的老狐狸,“有人想陷害我丹鼎峰!
柳青嵐,你拿個來歷不明的東西就想汙衊我,休想!”
“是不是偽造,是不是汙衊,查一查便知。
”柳青嵐寸步不讓,“我已經將影像上報星塔本部,同時請求墨隼長老動用刑律殿力量,徹查近期所有失蹤的巡查弟子下落。另外……”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魏明:“魏執事,聽說你今日下午,曾離開丹鼎峰半個時辰。不知去了何處?見了何人?”
魏明心頭一跳,臉上卻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柳長老說笑了,魏某隻是去外堡坊市採購些私人用品,怎麼,這也要報備?”
“採購私人用品,需要偷偷從側門溜出去,還用上了隱匿身法的符籙?
”柳青嵐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而且,巧的是,就在魏執事離開後不久,外堡‘黑鼠巷’發生了一場短暫的戰鬥,疑似有金丹修士交手。
等刑律殿的人趕到時,只發現幾攤血跡和零碎的……星塔弟子服飾碎片。”
她每說一句,魏明的臉色就白一分。
王振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沒想到,柳青嵐手裡竟然掌握了這麼多零碎卻致命的線索。
這些線索單獨看,或許扳不倒丹鼎峰,但串聯起來,再加上藥材損耗的疑點,足以讓丹鼎峰喝一壺了。
更重要的是,柳青嵐把這一切都擺到了明面上。
這意味著,她,或者說她背後的星塔本部,已經不打算慢慢查,而是準備掀桌子了。
吳副峰主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死死盯著柳青嵐,眼神陰鷙得嚇人,胸膛起伏,顯然在強壓怒火。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柳青嵐,你到底想怎樣?”
“我不想怎樣。”柳青嵐搖了搖頭,“我只想弄清楚真相,找回失蹤的同門,追回被濫用的資源。如果丹鼎峰是清白的,自然不怕查。”
她環視殿內眾人,語氣斬釘截鐵:“從今日起,丹鼎峰所有藥材出入庫,需經我星塔派駐執事複核。
所有煉丹記錄,需如實上報。
另外,請吳副峰主和魏執事,暫時留在峰內,配合後續調查。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不得離開斷星堡。”
“你這是在軟禁我們?!”吳副峰主勃然大怒。
“是保護,也是程式。
”柳青嵐毫不退讓,“在星塔本部特使和墨隼長老聯合調查結束前,這是必要的措施。吳副峰主,請以大局為重。”
吳副峰主氣得渾身發抖,卻一時語塞。
柳青嵐拿出影像,又點出魏明行蹤可疑,還把星塔本部搬了出來。他現在如果強行反抗,就等於坐實了心裡有鬼。
可如果不反抗,任由柳青嵐派人進駐丹鼎峰,那他們的秘密,還能藏多久?
他猛地看向王振,眼神裡帶著質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求助。
王振心裡罵娘。這蠢貨,現在看我有屁用!你自己屁股沒擦乾淨,被人抓住了尾巴,我能怎麼辦?當著柳青嵐的面公然包庇?那我自己也得搭進去!
他乾咳一聲,開口道:“柳長老,此事……是否太過倉促?畢竟涉及一峰副峰主,是否等韓長老和墨隼長老共同決議……”
“墨隼長老已經同意了。”柳青嵐一句話堵死了他,“韓長老那邊,我也會親自去說明。王副殿主若是覺得不妥,可以一同前往。”
王振被噎得說不出話。
媽的,墨隼這老東西,動作真快!
他知道,今天這事,柳青嵐是有備而來,而且得到了墨隼的全力支援。他如果再強行阻攔,自己也會惹上一身騷。
權衡利弊,王振最終選擇明哲保身。
“既然墨隼長老已有決斷,王某自然配合。”他拱了拱手,語氣聽不出喜怒,“丹鼎峰這邊,就按柳長老說的辦吧。
吳副峰主,魏執事,暫且委屈一下,配合調查,清者自清。”
吳副峰主不敢置信地看著王振,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王振卻移開了目光,裝作沒看見。
柳青嵐不再多言,對身後執事吩咐道:“安排人手,接管藥庫。通知星塔本部增派的人手,儘快到位。”
“是!”執事們領命,迅速行動起來。
吳副峰主看著柳青嵐帶人忙碌,又看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的王振,氣得眼前發黑,卻無可奈何。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丹鼎峰,被盯死了。
而那個秘密,就像一顆埋在火堆下的炸彈,隨時可能被柳青嵐和墨隼挖出來,引爆。
他狠狠瞪了魏明一眼——都是你這廢物辦事不力!
魏明低著頭,臉色灰敗,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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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窟,通道。
孫虎和凌雨還守在原地,但兩人的心思早已不在“守衛”這個身份上。
剛才那串“新貨”被押往深處,空氣中的血腥味和絕望感似乎又濃重了幾分。通道里來往的勞工依舊麻木,但孫虎敏銳地察覺到,暗處窺探的目光似乎多了一些。
是陳管事不放心,派了人暗中監視?還是他們剛才的舉動,引起了某些人的懷疑?
孫虎心裡盤算著。一直守在這裡不是辦法,必須主動出擊,摸清這裡的地形和守衛情況,找到可能的出口,或者……製造混亂的機會。
他看了一眼凌雨。少年雖然還緊張,但眼神裡多了幾分堅毅,握刀的手也比之前穩了些。生死邊緣走一遭,人總會成長得快些。
“走。”孫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通道深處,率先邁步。
凌雨緊緊跟上。
兩人沿著通道,朝著剛才那串“新貨”被押走的方向走去。通道曲折,岔路不少,但孫虎憑著多年的經驗,儘量選擇人跡較少、但又有守衛活動痕跡的路線——這種路線往往通往重要區域,且相對隱蔽。
沿途他們遇到幾波巡邏的守衛,孫虎都學著之前刀疤臉守衛的樣子,大大咧咧地點頭招呼,對方見他們穿著守衛衣服,也沒多問。
越往深處走,空氣越陰冷,那股甜腥腐臭的氣味也越發濃烈,還夾雜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彷彿無數怨魂低語的嘈雜感,不是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的波動。
凌雨修為較低,臉色又開始發白,額頭滲出冷汗。
孫虎塞給他一枚清心丹,低聲道:“運轉功法,護住心神。這裡怨氣很重,死過很多人。”
凌雨吞下丹藥,依言而行,感覺好了些。
轉過一個急彎,前方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比之前的工坊大了十倍不止。洞穴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冒著暗紅色氣泡的血池!池子呈不規則圓形,直徑超過三十丈,池中粘稠的液體翻滾著,散發出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強烈的陰穢能量波動。
血池邊緣,矗立著九根粗大的、刻滿詭異符文的黑色石柱。石柱頂端,各懸掛著一具乾癟的、彷彿被抽空了所有精華的屍體,隨風輕輕晃動。
洞穴四周的巖壁上,開鑿出了數十個大小不一的石室,有些石室門口站著守衛,有些則緊閉著,裡面傳出淒厲的慘叫或絕望的哀嚎。
這裡,就是“血池區”。
孫虎和凌雨躲在一處凸起的岩石後,屏息觀察。
他們看到,剛才那串“新貨”,正被押到血池邊。刀疤臉守衛和另一個頭目模樣的灰袍人說著甚麼,灰袍人點了點頭,揮手示意。
守衛們開始解開那些囚徒身上的鐵鏈,但不是釋放,而是將他們一個個粗暴地推搡到血池邊緣。
“下去!都他媽給我下去!”
“快點!別磨蹭!”
“能活著出來,是你們的造化!死了,就當肥料!”
囚徒們驚恐地掙扎,但修為被封,如何敵得過如狼似虎的守衛?很快,第一個人被踹進了血池。
“啊——!!!”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響徹洞穴。
那人落入粘稠的暗紅色液體中,身體立刻開始冒煙,面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溶解,他瘋狂地撲騰,想要爬上來,卻被池邊守衛用長杆狠狠捅了下去。
慘叫聲持續了十幾息,漸漸微弱,最終,那人沉入池底,只剩下池面咕嘟咕嘟冒出的幾個血泡。
其他囚徒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後退,卻被守衛用鞭子和刀背逼回池邊。
第二個,第三個……
凌雨看得目眥欲裂,身體顫抖,就要衝出去。
孫虎一把按住他,手勁極大,眼神凌厲地制止。
現在出去,是送死。
他們只有兩個人,而這裡的守衛,光是明面上看到的,就不下二十個,其中至少有五個氣息不弱於金丹初期。更別說那個灰袍頭目,氣息深不可測,至少是金丹後期,甚至可能是……元嬰!
他們現在衝出去,除了多兩具屍體,沒有任何意義。
孫虎死死按住凌雨,目光卻緊緊盯著血池。
他發現,並不是所有人落入血池都會立刻溶解。
那個流雲劍宗的少女,被推下去時,她身上似乎亮起了一層微弱的、淡青色的光暈,雖然很快被血池的汙穢能量侵蝕殆盡,但她堅持的時間明顯比別人長,而且,她似乎……在嘗試運轉某種功法,抵抗血池的侵蝕?
“劍元護體?”孫虎心中微動。
流雲劍宗的劍元精純凌厲,對陰邪汙穢之物有一定剋制作用。這少女修為不高,但劍元根基似乎很紮實。
就在少女即將支撐不住時,池邊的灰袍頭目突然“咦”了一聲,抬手打出一道灰光,捲住少女,將她從池中撈了出來。
少女渾身被暗紅色液體浸透,面板潰爛多處,氣息微弱,但還活著。
灰袍頭目走到她身邊,仔細檢視了一下,發出沙啞的笑聲:“劍元精純,神魂堅韌……倒是塊好材料。帶下去,單獨關押,用‘養劍蠱’好生伺候著,別弄死了,上頭或許有用。”
兩名守衛上前,拖走了昏迷的少女。
孫虎心中記下了“養劍蠱”和“上頭有用”這幾個字。
看來,流雲劍宗弟子,對他們有特殊的用處。
他正思索著,忽然感覺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孫虎渾身一僵,緩緩轉過頭。
只見陳管事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們身後,三角眼裡閃著陰冷的光,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趙老三,李四,你們兩個……不好好在通道口守著,跑到這裡來做甚麼?”
孫虎心跳漏了一拍,臉上卻迅速堆起諂媚的笑:“陳管事,是這麼回事……剛才通道口那邊,好像聽到點奇怪的動靜,我倆不放心,就順著聲音過來看看,沒想到是血池這邊在處理‘料’。正想回去跟您彙報呢。”
陳管事眯著眼,上下打量著他們:“奇怪的動靜?甚麼動靜?”
“像是……像是老鼠打洞的聲音,又有點像人咳嗽。”孫虎信口胡謅,表情卻很認真,“您也知道,這地窟年頭久了,保不齊哪裡就有裂縫或者暗洞,萬一鑽進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驚擾了血池,那可就是大罪過了。所以我們就斗膽過來看看。”
陳管事盯著孫虎看了幾息,又看了看低著頭、身體有些發抖的凌雨,忽然咧嘴笑了:“行啊趙老三,幾天沒見,倒是長進了,知道替老子操心了。”
他拍了拍孫虎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過,血池這邊,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規矩,忘了嗎?”
孫虎心裡一沉,知道這關不好過。他連忙低頭:“是是是,屬下知錯,屬下這就回去。”
“回去?”陳管事冷哼一聲,“來了,就別急著走了。”
他招了招手,立刻有兩名氣息彪悍的守衛從陰影裡走出,一左一右,隱隱封住了孫虎和凌雨的退路。
“正好,血池這邊缺兩個‘喂料’的。你們兩個,今天就在這兒幫忙吧。”陳管事皮笑肉不笑,“把這些‘廢料’,都扔進去。”
他指了指血池邊堆著的幾個麻袋——正是之前板車推來的、裝著“邊角料”的麻袋。
孫虎看著那些滲出暗紅色液體的麻袋,又看看陳管事陰冷的眼神,知道這是試探,也是懲罰。
如果他們拒絕,或者表現出任何異常,恐怕立刻就會被打成“奸細”。
如果他們照做……那就是親手將同門的殘肢扔進這魔窟。
孫虎喉嚨發乾。
他看了一眼凌雨。少年臉色慘白,眼神裡充滿了掙扎和恐懼。
孫虎咬了咬牙。
他彎下腰,抓起一個麻袋,入手沉重,粘膩,隔著粗糙的麻布也能感覺到裡面支離破碎的觸感。
他深吸一口氣,拖著麻袋,一步步走向血池邊緣。
池中暗紅色的粘稠液體翻滾著,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
孫虎閉上眼,將麻袋扔了進去。
“噗通。”
沉悶的落水聲。
他轉過身,看向凌雨,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凌雨嘴唇顫抖,看著地上剩下的麻袋,又看看孫虎,最終,他閉上眼,也抓起一個麻袋,踉踉蹌蹌地走向血池……
陳管事在一旁看著,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很好。
是老鼠,總會露出尾巴。
是奸細,總有繃不住的時候。
他倒要看看,這兩個“趙老三”和“李四”,能裝到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