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緩緩上浮。
最先恢復的,是嗅覺。
淡淡的、混合了多種靈藥清香的溫熱氣息縈繞在鼻尖,其中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星煞的熟悉味道。
然後是聽覺。遠處隱約的、堡壘特有的低沉嗡鳴,近處平穩悠長的呼吸聲(星煞的),以及……門外壓得極低的、熟悉的爭執聲?
“……狄墨!你小點聲!黃頭兒還在靜養!”是孫虎刻意壓低、帶著惱火的聲音。
“我……我這不是著急嘛!”狄墨的聲音雖然也壓低了,但那股焦躁勁兒隔著門都能感受到,“都三天了!柳長老只說穩定了,可人還沒醒!
丹鼎峰那幫孫子這兩天又跳得厲害,魏明那王八蛋手下的人,
在坊市到處散播謠言,說甚麼黃姐‘擅離職守、貪功冒進、連累同門重傷’……我他孃的肺都要氣炸了!”
“光生氣有屁用!”孫虎的聲音更沉,“陳默和李琰兩位副巡查那邊,查賬查到關鍵處,昨天突然被刑律殿王副殿主叫停,說是‘程式有待商榷’,要重新複核。
這擺明了是拖時間!
方澈那邊,周勤偷偷傳來訊息,丹鼎峰後山最近守衛增加了,尤其是‘古丹房’那邊,晚上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那咱們就這麼幹等著?”狄墨急道。
“等黃頭兒醒。”孫虎斬釘截鐵,“她肯定有安排。咱們現在要做的,是穩住陣腳,看好家門,別讓人鑽了空子。”
門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黃一夢的眼睫輕輕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醫療殿靜室素雅潔淨的穹頂,上面鑲嵌著幾顆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夜明石。
身下玉床溫潤,刻畫的溫養陣紋正將絲絲溫和的靈氣注入體內。
左肩傷口處傳來清涼微麻的感覺,不再有蝕骨的劇痛。
體內法力依舊空空蕩蕩,經脈傳來陣陣虛弱感,識海也有些隱隱作痛,但那種瀕臨崩潰的虛弱感和神魂汙染的痛苦已經消失。
她還活著。而且,似乎恢復得不錯。
她微微偏頭,看向床邊。星煞正蜷伏在一個厚厚的軟墊上,身上纏著繃帶,紫金色的毛髮有些黯淡,但呼吸平穩,顯然也得到了很好的救治。
感應到她的目光,星煞耳朵動了動,努力抬起頭,紫金色的眼眸望向她,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帶著歡喜的嗚咽,掙扎著想站起來。
“別動。”黃一夢輕聲道,聲音沙啞乾澀。
她嘗試動了一下手指,有些僵硬,但還能動。緩緩吸了口氣,感受著體內狀況。
寂滅星辰元嬰依舊沉寂,光芒暗淡,三角平衡倒是意外地穩固,似乎經歷過祭壇節點的共鳴和這次重傷淨化後,那脆弱的平衡反而被夯實了一絲。
那縷“混沌星元”靜靜盤踞在元嬰核心,雖然微弱,但本質似乎更加精純凝練了。
“你醒了。”一個溫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黃一夢抬眼看去,只見柳青嵐長老正端著一碗藥湯走進來,臉上帶著欣慰的笑意。
她身後,孫虎和狄墨也探頭探腦,看到黃一夢睜著眼,兩人臉上頓時爆發出狂喜!
“黃姐!你醒了!”狄墨差點喊出來,被孫虎一把捂住嘴。
“柳長老。”黃一夢掙扎著想坐起來。
“別急,慢慢來。”柳青嵐快步上前,輕輕按住她,將藥湯遞到她唇邊,“先喝了這碗‘蘊神補元湯’,你本源受損,需要溫補。”
黃一夢沒有逞強,就著柳青嵐的手,慢慢將一碗苦澀卻蘊含著磅礴溫和藥力的湯藥喝下。
熱流順著喉嚨滑下,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滋潤著乾涸的經脈和臟腑,虛弱感頓時減輕了幾分,精神也為之一振。
“多謝柳長老救命之恩。”黃一夢聲音依舊沙啞,但清晰了許多。
“是你自己命硬,根基深厚。”柳青嵐微笑著放下藥碗,仔細看了看她的氣色,“恢復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快一些。不過,切不可大意。
你體內兩種墟毒雖然被‘九葉淨心蓮’汁液暫時壓制淨化,但仍有少量頑固殘毒與你的法力、甚至那縷特殊力量糾纏,需日後慢慢調理驅除。
而且,你識海和本源之傷,沒有三五個月精心調養,難以完全恢復。
這期間,絕不能再與人動手,更不可過度消耗神識。”
黃一夢點點頭,她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有數。這次確實是險死還生,能保住命已是萬幸。
“柳長老,墨長老他們……”她想起風吼石林那邊。
“墨長老已傳回訊息,他與鷂九、鴞五清理了石林周邊痕跡,並初步加固了祭壇節點的隱匿和防護,已於昨日啟程返回,估計傍晚就能抵達。
三名執事和戍衛隊傷員也隨行。
”柳青嵐道,“你記錄的資訊,鷹七已轉交馮長老。
馮長老極為重視,已透過加急渠道上報星塔本部,並開始著手研究‘星隕之地’座標和‘墟門’相關情報。此事,已列為星塔最高機密之一。”
黃一夢心中稍定。情報送出去了就好。
“還有,”柳青嵐神色略微嚴肅,“關於你歸來途中遭遇的兩次伏擊。
鷹七和隼十三判斷,第一次的刺客手法與‘影殺’組織相似但摻雜墟力;第二次驅使墟沙地龍的,很可能是幽墟行者殘黨與荒原上某些被收買的勢力聯手。
他們對你……或者說,對你身上的‘鑰匙’特性,極為執著,甚至可能在你返回路線上提前佈下了眼線。
堡壘內部……也未必乾淨。”
最後那句話,意有所指。
黃一夢眼神微冷。她早有猜測。那兩次伏擊,時機和地點都太巧了。
“弟子明白,會小心。”
“嗯,你安心養傷。
馮長老有令,在你傷愈之前,醫療殿由鷹七和隼十三輪流值守,沒有我和馮長老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打擾。
”柳青嵐說著,看向門口眼巴巴的孫虎和狄墨,“當然,你的直屬部下可以探望,但時間不宜過長。”
“是,多謝長老。”黃一夢感激道。
柳青嵐又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便離開了靜室,將空間留給黃一夢和她的手下。
柳青嵐一走,狄墨和孫虎立刻擠了進來。
“黃姐!你可算醒了!嚇死我們了!”狄墨眼圈有點紅,這個平時嬉皮笑臉的傢伙,此刻真情流露。
孫虎雖然沉穩,但眼中也滿是激動和後怕,他簡單將黃一夢昏迷這三天堡壘內的情況說了一遍,重點就是丹鼎峰的小動作和查賬被阻。
黃一夢靜靜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越來越冷。
“魏明……王振……”她輕聲念著這兩個名字,“看來,我離開這幾天,他們也沒閒著。”
“黃頭兒,咱們現在怎麼辦?丹鼎峰明顯是在拖延時間,消除證據。”孫虎沉聲道。
黃一夢沉吟片刻,問道:“周勤那邊,關於‘古丹房’還有甚麼訊息?”
孫虎道:“周勤說,古丹房守衛增加是五天前開始的,也就是您離開後第二天。
而且,他有個在丹鼎峰後廚做事的雜役兄弟說,那幾天經常看到魏明親自往後山送飯食,分量不少,不像是一個人吃的。”
“送飯?”黃一夢眼中精光一閃,“古丹房是廢棄的煉丹房,裡面怎麼會有人需要送飯?除非……裡面藏了不該藏的人,或者東西。”
她看向孫虎:“告訴周勤,讓他那個兄弟留意,送飯的頻率、分量,以及魏明離開時的神態。
另外,讓方澈想辦法,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查一下堡壘近期的物資出入記錄,
尤其是丹鼎峰申請的、超出常規用量的‘空白符紙’、‘封靈玉盒’、‘易容材料’之類的東西。”
孫虎眼神一亮:“您懷疑他們在堡壘內窩藏了外人?或者……轉移贓物?”
“都有可能。”黃一夢冷冷道,“王振用程式問題拖延查賬,就是在給丹鼎峰時間平賬和轉移證據。他們越急著掩蓋,破綻就越多。”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孫虎重重點頭,轉身就要走。
“等等。
”黃一夢叫住他,“讓方澈和狄墨配合,整理一份關於丹鼎峰丹藥價格虛高、以次充好、拖延前線配給的‘民怨’材料,要具體案例,匿名也可。
然後,透過趙乾師兄或者林瑤師姐的關係,‘不經意’地透露給刑律殿裡……與王振不太對付的實權人物。”
孫虎和狄墨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興奮。這是要繞過王振,直接給丹鼎峰上眼藥啊!
“另外,”黃一夢看向狄墨,“你這兩天,多去坊市和散修聚集的酒樓轉轉,聽聽關於我‘重傷’和‘冒進’的謠言到底是怎麼傳的,源頭可能在哪裡。
順便,留意一下有沒有陌生的、氣息陰冷或者行蹤詭秘的修士在堡壘附近活動。”
“好嘞!包在我身上!”狄摩拳擦掌。
“記住,一切以安全隱蔽為前提。我們現在處於守勢,不宜正面衝突,但情報收集和輿論鋪墊不能停。
”黃一夢叮囑道,“我現在動不了,堡壘內的博弈,就靠你們了。”
“黃頭兒放心!我們一定把事情辦好!”孫虎和狄墨齊聲應道,眼中充滿了鬥志。
兩人又關心了幾句黃一夢的身體,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靜室內重新安靜下來。
黃一夢緩緩躺下,望著穹頂的夜明石,心中思緒紛飛。
堡壘內,丹鼎峰和王振勾結,蠢蠢欲動。
堡壘外,幽墟行者對她虎視眈眈,甚至可能在堡壘內有內應。
自身重傷未愈,實力大打折扣。
但也不是沒有好訊息。
“星隕之地”的座標到手,引起了星塔高層重視。
與祭壇節點的共鳴,讓她對“混沌星元”和平衡之道有了更深感悟。
柳青嵐和馮虛海顯然是站在她這邊的。
墨隼長老即將歸來。還有云昭代表的流雲劍宗,也可能成為潛在盟友。
“需要時間……”黃一夢輕輕吐出一口氣,“現在最缺的,就是恢復的時間。”
她閉上眼,開始按照柳青嵐教導的方法,緩緩運轉《寰宇星神道》最基礎的溫養法門,引導體內殘存的藥力和溫和靈氣,一絲絲修復著受損的經脈和元嬰。
同時,她的心神沉入識海,嘗試與那縷新生的“混沌星元”溝通,細細體會其中蘊含的“秩序”與“寂滅”平衡的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