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務殿所在的區域,堪稱整個懸空仙城最“接地氣”的地方。殿宇雖也宏偉,但比起星辰塔的肅穆,更多了幾分煙火氣息。
巨大的牌匾下,修士進進出出,絡繹不絕,如同凡間的集市,只是交易的並非柴米油鹽,而是功法、丹藥、任務、洞府。
周福熟門熟路地引著黃一夢幾人穿過人流,來到一處掛著“洞府司”牌子的偏殿。殿內設有數個視窗,後面坐著修為不高的執役弟子,負責處理日常登記。
而在一旁,還有幾個獨立的小隔間,是給有“特殊需求”或者身份較高的弟子準備的。
周福顯然目標明確,直接走向其中一個隔間,對裡面一位正低頭翻閱玉簡、面容刻薄、嘴角下撇的瘦高執事堆起笑容:“馮師兄,忙著呢?”
那馮執事抬起頭,瞥了周福一眼,又掃過他身後的黃一夢等人,尤其在黃一夢的巡星使令牌上停留片刻,眼神淡漠,毫無波瀾,只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修為在元嬰一層,但氣息虛浮,顯然是靠資源堆砌上去,負責洞府分配這等油水豐厚的職位,姿態拿捏得十足。
周福也不介意,顯然習慣了對方的態度,湊近些低聲道:“馮師兄,這幾位是剛執行任務歸來的巡星使,尤其是這位黃一夢巡使,新晉元嬰,立下大功,需要一處上好的洞府安頓。您看,之前提過的那個‘流雲峰’…”
馮執事耷拉著眼皮,慢悠悠地放下玉簡,語氣毫無起伏:“流雲峰?嗯,是有這麼個地方。位置不錯,靈氣尚可。
按規矩,新晉巡使,若立有功勳,可優先選擇丙等洞府。流雲峰,正好是丙上評級。”
他拿出一枚玉簡,靈力激發,顯化出一幅星光點點的地圖虛影,其中一處標記著“流雲峰”的光點閃爍著。他手指一點,關於流雲峰的一些基本資訊浮現,與周福所說大致不差。
“手續費用,八萬下品靈石。若無異議,在此用令牌烙印,交割靈石即可。”馮執事公事公辦地說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
周福臉上笑開了花,看向黃一夢,眼神示意:看,我沒騙你吧,官方認證,丙上評級!
趙乾皺了皺眉,覺得這馮執事態度過於冷淡,但對方按規矩辦事,他也挑不出錯。
林瑤則覺得有些不對勁,這馮執事和周福之間,似乎有種無形的默契。
黃一夢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沒有去看那流雲峰的資訊,反而目光掃過馮執事面前那堆放著不少玉簡和卷宗的桌面,以及身後那排直達殿頂、標記著“甲、乙、丙、丁”等字樣的巨大檔案架。她的星瞳微微閃爍,看似隨意,實則已鎖定了乙字區,第七號架。
“馮執事,”黃一夢開口,聲音清越,打斷了周福即將出口的催促,“按規矩,新晉巡使,只能選擇丙等洞府嗎?若是甲等,需要何等條件?”
馮執事聞言,終於正眼看了黃一夢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譏誚,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愣頭青。“甲等?”他嗤笑一聲,“甲等洞府,非核心長老、序列真傳,或為星塔立下不世之功者不可得。便是我,也無權分配。黃巡使還是腳踏實地為好,莫要好高騖遠。”
周福也連忙打圓場:“是啊是啊,黃巡使,甲等洞府那是可遇不可求,咱們還是先定下這流雲峰…”
黃一夢彷彿沒聽見周福的話,繼續看著馮執事,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堅持:“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聽說,有些洞府因各種原因塵封已久,或許不在常規分配序列之內?馮執事掌管檔案,想必對這些陳年舊事,瞭如指掌吧?”
馮執事眉頭皺起,臉上閃過一絲不耐:“塵封洞府?哼,那些要麼是靈氣枯竭,要麼是禁制破損難以修復,要麼就是…涉及一些不乾淨的東西。分配出去也是害人!黃巡使還是莫要打聽這些為好!”
他語氣斬釘截鐵,試圖打消黃一夢的念頭。
然而,黃一夢卻從他那一閃而逝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絲細微的慌亂和…隱瞞?
‘果然有貓膩。’ 黃一夢心中冷笑。這天命機緣冊提示的“許可權漏洞”,看來就應在這馮執事身上。他並非不知道甲柒叄號,而是故意隱瞞,或許是想留著待價而沽,或許另有隱情。
就在這時,隔間外傳來一陣喧譁。
“憑甚麼?那‘碧波潭’洞府明明是我先看中的!我都已經預交了定金,為何轉眼就分配給了丹鼎峰的劉師兄?”一個帶著哭腔的年輕女修聲音響起,充滿了委屈和不甘。
負責接待她的執役弟子語氣冷漠:“預交定金不代表最終歸屬。劉師兄乃丹鼎峰真傳,有峰主手令優先調配,按規矩,有權截留。你的定金,退還於你,另尋他處吧。”
“可…可是那碧波潭對我修煉的《柔水訣》至關重要…”女修還在爭辯。
“規矩如此,休要聒噪!”執役弟子語氣強硬起來。
周圍不少修士圍觀,議論紛紛,有人同情女修,有人則見怪不怪。
“看到了吧?”馮執事似乎找到了佐證,對著黃一夢冷笑道,“這就是不懂規矩,妄圖覬覦不屬於自己東西的下場。星塔總部,一切都有規矩!黃巡使,這流雲峰,你要還是不要?後面還有不少人等著。”
周福也急得額頭冒汗,連連給黃一夢使眼色。
黃一夢卻忽然笑了,她不再看馮執事,而是轉身,徑直走向那排巨大的檔案架,目標明確地走向乙字區。
馮執事臉色猛地一變,厲聲喝道:“站住!檔案重地,豈容你亂闖?!”
周福和趙乾等人也愣住了,不明白黃一夢想幹甚麼。
黃一夢腳步不停,聲音平靜地傳來:“馮執事不必緊張,我只是突然想起,入門時似乎聽某位前輩提過一嘴,關於一些因前輩隕落或失蹤而暫時封存的洞府,若有新晉弟子符合特定條件,似乎可以申請重新啟用?我記得,好像有一套特別的檢索流程,需要用到巡星使令牌和…星辰本源之力?”
她說話的同時,已經走到了乙字區第七號檔案架前。這個架子看起來比其他架子更陳舊一些,上面落了些許灰塵,顯然不常被人翻閱。
馮執事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之極,眼神中充滿了驚疑不定。‘她怎麼會知道?!這套塵封檔案的啟用流程,早就沒人記得了!就連我也是偶然從一份殘缺的舊檔中看到的!她說的那位前輩是誰?星辰本源之力…她一個剛突破元嬰的,怎麼可能…’
他猛地起身,想要阻止,但黃一夢的動作更快!
她取出巡星使令牌,同時指尖逼出一縷極其細微、卻精純無比、蘊含著混沌與寂滅意境的暗紫色氣流——正是她以《寰宇星神道》煉化出的,帶有一絲星辰本源特性的法力!
她沒有按照任何已知的法訣,只是憑著天命機緣冊那冥冥中的指引,將令牌按向檔案架底層一個毫不起眼的、彷彿只是木紋瑕疵的凹陷處,同時將那縷暗紫色法力注入其中!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響起!那陳舊的檔案架底層,突然亮起了一圈複雜而古老的星辰符文!光芒閃爍間,一個隱藏的暗格無聲無息地滑開,露出了裡面一份材質特殊、非金非玉的陳舊卷宗。
整個偏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突然亮起的符文和滑出的暗格吸引。連外面正在爭吵的女修和執役弟子都停下了,愕然看向這邊。
周福張大了嘴巴,足以塞進一個雞蛋。‘她…她她她…她真的找到了?!這怎麼可能?!’
趙乾、林瑤、孫衍也目瞪口呆,他們完全沒看懂黃一夢這一系列操作是怎麼回事。
馮執事臉色煞白,指著黃一夢,手指都在顫抖:“你…你竟敢私自開啟塵封檔案!你…你違反殿規!”
黃一夢慢條斯理地拿起那份卷宗,入手微沉,上面用古老的星辰文字寫著《甲柒叄號洞府分配文書》。她展開一看,裡面詳細記錄了洞府的位置、規格、原主人(一位早已隕落的上古巡星使),以及最重要的——持有人名處,是一片空白!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註釋:“待有緣者,以星塔令及星辰本源之力啟用。”
她晃了晃手中的卷宗,臉上那溫和的笑容在馮執事眼中變得無比刺眼:“馮執事,看來,星塔的規矩,比你想的…要稍微複雜那麼一點點。這甲柒叄號洞府,按照這上面的記載,似乎…並不需要核心長老或者序列真傳的身份?只需要是巡星使,並且,恰好能啟用它?”
她將“恰好”兩個字,咬得略重。
馮執事渾身發抖,氣得幾乎要吐血。這甲柒叄號洞府,位於一塊罕見的星辰碎片形成的核心區域,靈氣濃度遠超尋常甲等洞府,只是因原主人隕落得蹊蹺,加上啟用條件苛刻,才一直被塵封。他早就將這塊肥肉視為自己的禁臠,只等找到能模擬星辰本源之力的寶物或者合適的時機,再以“特殊渠道”分配出去,換取天大的好處。沒想到,竟被一個剛來的、名不見經傳的女修,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截胡了!
“你…你…”他你了半天,卻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規矩?對方完全符合卷宗上記載的“規矩”!他拿甚麼阻止?
黃一夢不再理會他,拿著卷宗走到之前的桌前,將卷宗放在馮執事面前,語氣依舊溫和:“馮執事,現在,可以為我辦理這甲柒叄號洞府的入駐手續了嗎?哦,對了,這費用…卷宗上沒寫,是按甲等洞府的最低標準收取吧?”
馮執事看著那份卷宗,又看看黃一夢那看似無害實則氣死人的笑容,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胸口堵得厲害。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辦!”
他知道,眾目睽睽之下,他沒有任何理由拒絕。這個虧,他吃定了!
周福在一旁,看著馮執事那如同吃了死蒼蠅般的臉色,又看看氣定神閒、彷彿只是隨手買了棵大白菜的黃一夢,臉上的肥肉抽搐了幾下,最終化為一聲無聲的嘆息和濃濃的後悔。‘流雲峰的抽成沒了…而且,我好像…一不小心,見證了一個狠人的崛起?這黃巡使,哪裡是甚麼溫婉仙子,分明是個挖坑埋人的祖宗啊!’
趙乾三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撼和一絲…莫名的爽快。看著之前還高高在上的馮執事吃癟,這感覺…似乎還不錯?
黃一夢順利辦完了手續,繳納了一筆對於甲等洞府而言堪稱“白菜價”的靈石(因是塵封重啟,且有特殊貢獻——啟用檔案,費用減免大半),拿到了控制甲柒叄號洞府禁制的核心令牌。
她收起令牌,對著面如死灰的馮執事笑了笑,語氣真誠:“多謝馮執事‘秉公辦理’。”
然後,她便在一眾或震驚、或羨慕、或敬畏、或複雜的目光注視下,帶著趙乾等人,施施然離開了庶務殿偏殿。
只留下馮執事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