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二層天的力量如同江河奔湧,充盈著李默的四肢百骸。他孤身行走於北斗五域,身形快如鬼魅,意念微動便可橫渡山河。北域的荒原,南嶺的密林,西漠的佛寺,中州的神朝古城,東荒的聖地遺蹟,都留下了他淡漠的足跡。
力量在穩步提升,對“氣”的掌控越發精微,心之神藏的金焰躍動得更為沉凝。他甚至能感覺到,巨猿化的門檻似乎在降低,那潛藏在血脈深處的狂暴力量,彷彿隨時可以更順暢地引動。
然而,一種前所未有的滯澀感,卻在他道途的前方悄然凝聚。
仙台二層天巔峰的壁壘清晰可見,但每當他的神念觸及那層屏障,意圖窺探其後的“斬道”之境時,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茫然便會悄然瀰漫。
斬道,斬斷執念,明悟己身之道。
他的道是甚麼?
“力之極盡,破滅萬法。”——這是他一直以來堅信不疑,並向天地宣告的道路。純粹,直接,充滿了賽亞人血脈中最原始的渴望與驕傲。
可如今,當他真正站在斬道的門檻前,回望一路走來的歷程,這純粹的“力”,似乎變得有些單薄,有些……空洞。
他降臨在一片因太古生物零星出世而飽受蹂躪的邊陲小國。昔日還算繁華的城池,如今只剩斷壁殘垣,焦土千里。僥倖存活的凡人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如同驚弓之鳥,在廢墟中艱難刨食。幾個輪海、道宮境的小修士,組織著微弱的抵抗,護送流民,但在偶爾掠過天空、散發著蠻荒氣息的古族身影下,顯得如此脆弱與無力。
李默隱匿於虛空,靜靜地看著。他彈指間便能將可能來襲的任何非聖級古族抹殺,可以輕易搬山倒海,為這些凡人重建家園。但然後呢?北斗如此廣袤,類似慘劇每時每刻都在發生,他救得了一時,救得了一世嗎?他追求的無上力量,難道就是為了無休止地扮演救火者的角色?
這與他的“唯力唯我”,似乎產生了偏差。
他繼續前行,路過一個寧靜祥和,未曾被戰火波及的人族村落。夕陽西下,炊煙裊裊,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戲,老人坐在門檻上閒話家常,低階修士在村口演練著粗淺的拳腳,只為強身健體,守護一方安寧。
一股平淡卻真實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李默站在村外的高坡上,久久未動。這種安寧,這種無需時刻警惕生死、無需為力量奔波掙扎的生活,與他穿越前後的人生,都截然不同。他體內沸騰的賽亞人血液,似乎對這種平靜感到一絲本能的排斥,但靈魂深處,卻又隱隱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
守護?像奇士府老府主、像虛空大帝、像那夜瑤池挺身而出的人族先賢那樣,守護這份脆弱的美好?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便被他強行壓下。守護意味著責任,意味著束縛。這與賽亞人追求個體極致力量、打破一切枷鎖的本性,似乎背道而馳。
他又想起葉凡。那個同樣揹負著“異數”之名,卻似乎總能將力量用於守護身邊之人,於逆境中開創自己道路的荒古聖體。他的道,又是甚麼?
迷茫,如同迷霧,籠罩了他的前路。
這一日,他行至中州與東荒交界處的一片古老戰場遺蹟。這裡曾是上古時代人族與某種未知異族血戰的場所,煞氣沖天,至今仍殘留著無數不滅的戰魂執念與破碎的法則碎片,尋常修士不敢靠近。
李默立於一柄插入大地、早已鏽蝕不堪的千丈巨劍的劍柄之上,任凜冽的煞風吹拂著他的衣袍。他閉上雙眼,神識如同水銀瀉地,融入這片悲壯的土地。
他“看”到了上古先民為了生存,前赴後繼,血染山河;“聽”到了不屈的戰歌與絕望的咆哮交織;“感受”到無數強者在最後時刻爆發的信念與意志——有的是為了守護身後的家園親族,有的是為了追求武道巔峰而戰,有的則僅僅是出於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種種執念,種種道痕,斑駁而混亂地交織在這片天地間。
他的“力之大道”,在這浩瀚而複雜的歷史碎片與眾生執念面前,顯得如此單純,甚至……有些蒼白。
“我的力,究竟為何而存?只是為了更強,然後……走向孤獨的永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叩問自己的內心。
純粹的力之道,走到盡頭,是否就是絕對的“獨”,視萬靈為芻狗,與這方天地的溫情、仇恨、守護、傳承……一切情感與羈絆割裂?
戰鬥之道?他似乎一直就在踐行。以戰養戰,在生死間突破。但這彷彿只是“力”的一種運用方式,是過程,而非終極的答案。
守護之道?想起村落炊煙,想起瑤池夜戰時心中湧起的莫名情緒,這似乎能讓“力”找到落點,賦予其意義。但這與他骨子裡賽亞人渴望自由、挑戰強者的天性,似乎存在著根本的矛盾。
三種意念,如同三條岔路,在他心間糾纏、碰撞,互不相讓,讓他遲遲無法邁出斬道的那一步。仙台二層天巔峰的修為已然圓滿,力量積蓄到了頂點,但道心上的這層迷霧若不驅散,強行斬道,輕則道基受損,重則迷失自我,甚至被心魔反噬,身死道消。
就在他心神激盪,道心不穩之際——
“嗡!”
他懷中的那枚“人族古路種子符”突然微微震動,散發出溫潤的光輝。一道模糊的意念資訊流入他的腦海,並非具體的言語,而是一幅星圖,以及一個清晰的空間座標波動。同時,一股浩大而略帶緊迫的意志伴隨而來:
“古路將啟,諸王動身。速至‘隕星崖’集結!”
資訊的來源,似乎是奇士府老府主預留的後手,當星空古路入口穩定到一定程度時,便會自動激發,指引種子前往。
也幾乎是同時,李默遠超常人的“氣”感知,捕捉到了來自北斗各處,數股強橫無匹、帶著鮮明太古王族特徵的氣息,如同沉眠的兇獸甦醒,紛紛沖霄而起,化作一道道璀璨或晦暗的流光,不約而同地朝著星圖指示的相似方向破空而去!
其中一股氣息,尤為特殊。它高貴、冰冷,帶著俯視蒼生的傲慢,更蘊含著一股焚盡諸天、令萬禽臣服的皇道威壓,彷彿有一尊沉睡的血凰,於此刻睜開了眼眸,振翅欲飛!
血凰山!
李默猛地睜開雙眼,眸中迷茫暫被銳利取代。來自星空古路的召喚,與太古王族天驕的動向,如同兩股巨大的推力,不容他再沉浸於內心的困惑。
斬道之惑,非一日可解。
但前路,已不容退縮。
他的“力”或許尚未找到最終的歸宿,但用它來會一會這諸天萬域的天驕,在戰鬥中尋找答案,這不失為一條賽亞人認可的道路!
心中的迷霧並未散去,但一股久違的戰意,卻如同被投入火中的乾柴,驟然升騰。那停滯不前的修為壁壘,似乎也因這外部的刺激與內心重新燃起的鬥志,而鬆動了一絲。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沉澱了無數執念的古戰場,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金色流光,毫不猶豫地朝著“隕星崖”座標的方向,疾馳而去。
無論道在何方,先以這雙拳頭,在這黃金大世,打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或許,答案就在那星空古路的盡頭,就在與那些古皇子女的碰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