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高照，喜帳低垂。
喧鬧了一日的攝政王府終於漸漸安靜下來。洞房內，龍鳳喜燭噼啪作響，映得滿室生輝。沈清辭端坐在鋪著大紅鴛鴦被的床榻邊，頭上的蓋頭早已取下，那套沉重的紅寶石頭面也卸了下來，青絲如瀑般披散在肩頭。
房門被輕輕推開，夜君離一身酒氣走了進來。他揮手屏退了侍立的丫鬟，偌大的新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
“可是累了？”他在她身側坐下，聲音比平日柔和許多。
沈清辭輕輕搖頭，目光落在他被酒氣燻得微紅的面頰上：“王爺飲了不少酒。”
“應酬難免。”他執起她的手，指尖在她腕間的玉鐲上輕輕摩挲，“這鐲子，很襯你。”
燭光下，玉鐲泛著溫潤的光澤，與夜君離腰間那枚並蒂蓮玉佩相映成趣。沈清辭垂眸，唇邊漾起一抹淺笑：“王爺費心了。”
夜君離起身至桌前，斟了兩杯合衾酒：“方才在宴上被打斷，這杯合衾酒，該補上。”
沈清辭接過酒杯，與他手臂交纏。酒液入喉，帶著淡淡的桂花香，甜中帶著一絲辛辣，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放下酒杯，夜君離忽然道：“今日之事，你處理得很好。”
“王爺指的是？”
“安陽郡主，靖王，還有...太后。”他語氣平靜，眼中卻帶著讚許，“你應對得當，不卑不亢。”
沈清辭輕笑：“重生一世，若還如從前那般怯懦，豈不是辜負了上天給我的這次機會？”
夜君離凝視著她，燭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躍：“你可知道，我最初注意到你，便是因你與傳聞中的不同。”
“哦？”沈清辭挑眉，“願聞其詳。”
“那日在你的及笄禮上，我本是奉太后之命前去觀禮。”他回憶道，“見你對待靖王的態度疏離冷靜，全無京城傳聞中那般痴戀，便覺有趣。”
沈清辭眸光微黯：“前世痴心錯付，今生自然要看清楚些。”
夜君離伸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那一日，我便看出你眼中藏著故事。後來派人調查，才發現鎮國公府內的暗流湧動，而你...彷彿一夜之間長大了。”
他的話讓沈清辭心中一顫。重生以來，她一直小心翼翼隱藏自己的變化，卻沒想到早已落入他的眼中。
“王爺既然早就看出端倪，為何不曾揭穿？”她輕聲問。
“因為我在你眼中看到了與我相似的影子。”夜君離的聲音低沉，“那種看透人心險惡，歷經滄桑後的清醒與決絕。”
沈清辭怔住了。她從未想過，這個權勢滔天的男人，竟能如此準確地看透她的內心。
“王爺...也曾經歷過甚麼嗎？”她忍不住問。
夜君離目光深遠，彷彿透過燭光看到了遙遠的過去：“我十歲那年，先帝駕崩，朝局動盪。太后並非我的生母，我的生母只是先帝身邊的一個宮女，在我五歲時便‘病逝’了。”
沈清辭靜靜聽著，這是她第一次聽他說起往事。
“我在宮中無依無靠，若不是父皇臨終前任命我為攝政王，託孤重臣暗中保護，恐怕早已死於非命。”他語氣平靜，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那些年，我看盡了世態炎涼，也學會了如何在這吃人的宮廷中生存。”
沈清辭心中泛起一絲心疼。她前世只知他權勢滔天，冷漠孤高，卻不知這背後藏著這樣的往事。
“所以那日見你，我便知道，你定是經歷了甚麼，才會一夜之間變得如此不同。”他看向她，目光灼灼，“直到後來，你一次次化解危機，步步為營，我才確信，你與我是一類人。”
沈清辭輕輕握住他的手：“王爺可信輪迴重生之說？”
夜君離眸光微動：“若在從前，我定是不信的。但看你行事作風，前後判若兩人，若非經歷過常人難以想象之事，實在難以解釋。”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隱瞞：“王爺猜得不錯，我確實死過一次。”
燭火噼啪，映得她面容朦朧。她緩緩道來，將前世的遭遇一一道出：如何被沈若薇與蕭煜聯手設計，如何眼睜睜看著家族覆滅，如何在陰冷的天牢中飲下毒酒...
說到痛處，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倔強地不讓淚水滑落。
夜君離靜靜聽著，握著她的大掌漸漸收緊，眸中寒光乍現。
“那一日，我在天牢中發誓，若有來生，定要讓那些負我、害我之人付出代價。”沈清辭抬眸，眼中是淬了冰的決絕，“醒來時，我便回到了及笄禮前一日。老天給了我重來一次的機會，我絕不能辜負。”
夜君離伸手，輕輕拭去她眼角不經意滑落的一滴淚：“從今往後，你有我。”
簡單五個字，卻讓沈清辭築起的心防徹底崩塌。重生以來，她一直獨自扛著這份沉重的秘密，步步為營，如履薄冰。而今夜，終於有人能與她分擔。
“王爺不覺得我...可怕嗎？”她輕聲問，“滿心仇恨，步步算計...”
夜君離低笑：“在這吃人的京城，善良柔弱只會任人宰割。你的果決與智慧，正是我最欣賞的地方。”
他執起她的手，在她掌心落下一吻：“況且，你的復仇，何嘗不是一種正義？”
沈清辭望著他，心中最後一絲猶豫煙消雲散。她選擇向他坦白，是一場賭博，而顯然，她賭贏了。
“今日靖王在宴上發難，想必不會善罷甘休。”她轉換話題，將情緒壓下。
夜君離眸光轉冷：“雲州兵變確有其事，不過早在三日前就已平定。靖王今日才得到訊息，分明是有人故意傳遞假訊息，想在大婚之日讓我難堪。”
“是太后？”沈清辭敏銳地猜到。
夜君離頷首：“太后一直希望安陽郡主能做攝政王妃，從而更好地掌控朝局。今日我執意娶你，她自然不會善罷甘休。”
“所以接下來...”
“接下來，他們會從你入手。”夜君離看著她，目光深沉，“你是我的軟肋，他們很清楚這一點。”
沈清辭輕笑：“那他們恐怕要失望了。我從來不是需要人保護的弱女子。”
“我知道。”夜君離唇邊泛起一抹笑意，“正因如此，我才會選擇你。清辭，我要的不是一個需要庇護的妻子，而是一個能與我並肩而立的伴侶。”
四目相對，彼此眼中都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窗外忽然響起淅淅瀝瀝的雨聲，打破了夜的寂靜。沈清辭起身至窗前，推開一條縫隙，晚風夾雜著雨絲拂面而來，帶著絲絲涼意。
“下雨了。”她輕聲道。
夜君離走到她身後，將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春寒料峭，小心著涼。”
他的動作自然而體貼，讓沈清辭心中泛起暖意。前世她渴望蕭煜的溫柔而不得，今生卻在這個以冷漠著稱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真正的關懷。
“王爺可知道，我最初接近你，是存了利用之心。”她坦白道，“我想借你的權勢，保護家族，報復仇人。”
夜君離低笑：“我知道。但你可知，我允你接近，也是存了考察之意。”
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所幸，我們都沒有讓對方失望。”
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沈清辭聽見他有力的心跳聲，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重生以來，她一直如同在暗夜中獨行，而今夜，終於找到了可以攜手同行的人。
“日後在朝堂上，恐怕還有更多風波。”她輕聲道。
“無妨。”夜君離語氣堅定，“有你在身邊，再大的風雨，我也無所畏懼。”
雨聲漸大，敲打著窗欞。紅燭燃至半截，燭淚緩緩滑落，在燭臺上凝結成美麗的形狀。
這一夜，紅綃帳暖，春雨纏綿。兩個曾經飽經滄桑的靈魂，在重重算計與試探後，終於向彼此敞開心扉。
而對沈清辭來說，這不僅僅是一場婚姻的開始，更是她重生以來，第一次真正感到自己不再孤單。
窗外雨聲潺潺，掩蓋了京城夜色中悄然流動的暗湧。而新房內，燭火溫馨，映照著兩個相擁的身影，彷彿要將這難得的寧靜時刻，永遠定格在這洞房花燭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