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黑水寨已近在眼前。
沈清辭與夜君離伏在山坡的灌木叢後,望著下方戒備森嚴的寨子。比起老鐵匠提供的佈防圖,眼前的守衛又增加了一倍不止。
“看來昨夜那些刺客,確實是來報信的。”夜君離低聲道,目光銳利地掃過寨中巡邏的隊伍。
沈清辭的視線卻定格在後山一處不起眼的角落。那裡看似只有兩個守衛,但周圍的草木有被頻繁踩踏的痕跡。
“水源地的守衛反而減少了。”她輕聲指出異常,“他們在故佈疑陣。”
夜君離微微頷首:“聰明。真正的重地,絕不會如此明顯地暴露。”
二人悄無聲息地繞到寨子後方。這裡地勢險峻,守衛相對稀疏,但暗哨遍佈。幸而夜君離對暗哨的位置瞭如指掌,帶著沈清辭精準地避開所有耳目。
“前面就是水源地。”夜君離在一處巨石後停下,“我懷疑那裡有密道。”
沈清辭仔細觀察四周。水源地看似只有兩個守衛在打盹,但她注意到其中一人雖然閉著眼,右手卻始終按在刀柄上,姿勢緊繃,全然不似睡著的鬆弛。
“他們在裝睡。”她壓低聲音。
夜君離眼中掠過讚許,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竹管:“用這個。”
沈清辭認得這是江湖上常用的迷煙。她接過竹管,藉著風聲的掩護,輕輕吹出兩道細微的煙霧。不過片刻,那兩個守衛便真的昏睡過去。
二人迅速接近水源。那是一個不大的山泉,泉水從石縫中湧出,匯成一個小潭。沈清辭蹲下身,仔細檢查潭邊的石塊。
“這裡有磨損。”她指著幾塊石頭上不易察覺的刮痕,“經常有重物從這裡拖過。”
夜君離伸手探入水中,摸索片刻,忽然眸光一閃:“水下有機關。”
他用力按下某處,只聽一聲輕響,潭邊一塊巨石緩緩移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洞口。
“我先進去。”夜君離不容置疑地道,率先踏入洞中。
沈清辭緊隨其後。洞內漆黑一片,夜君離取出一顆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前路。這是一條人工開鑿的密道,牆壁光滑,地上有清晰的車轍印。
密道蜿蜒向下,越走越深。約莫一炷香後,前方出現一道鐵門。門上掛著一把巨大的銅鎖,看似普通,但沈清辭一眼就認出這是江南名匠魯七的手筆。
“這鎖有機關,強行開啟會觸發警報。”她仔細檢查鎖孔,“需要特製的鑰匙。”
夜君離卻從懷中取出一根細鐵絲:“不必。”
只見他手法嫻熟地將鐵絲探入鎖孔,不過幾下,鎖便應聲而開。沈清辭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沒想到堂堂攝政王竟會這種江湖技藝。
“年輕時在軍中學的。”夜君離淡淡解釋,推開了鐵門。
門後的景象讓二人都吃了一驚。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倉庫,整齊地堆放著無數箱籠。有些箱蓋未完全合攏,露出裡面的生鐵和藥材。而在倉庫最深處,幾個特別加固的箱子格外顯眼。
沈清辭快步上前,開啟其中一個箱子。裡面滿滿的都是書信和賬冊。
“找到了。”她輕聲道,指尖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夜君離迅速翻閱幾封信件,臉色越來越沉:“不止北戎,他還與南疆有往來。”
沈清辭接過他遞來的信,看清內容後心下一凜。信中蕭煜承諾助南疆王族復國,以換取對方在邊境製造騷亂,分散朝廷注意力。
“這一箱都是他與各方往來的原始憑證。”夜君離合上箱蓋,“足夠定他十次死罪。”
就在他們準備將證據帶走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被發現了。”夜君離神色一凜,迅速將倉庫巡視一遍,“還有別的出口嗎?”
沈清辭目光落在倉庫一角:“那裡。”
她指向一堆看似隨意堆放的空箱子。夜君離會意,上前挪開箱子,果然發現一個隱蔽的小門。
“走!”
二人剛進入密道,就聽見倉庫鐵門被撞開的聲音。追兵的呼喝聲在身後響起,腳步聲越來越近。
這條密道比來時那條狹窄許多,且岔路眾多。沈清辭憑著前世的記憶,在岔路口毫不猶豫地選擇方向。
“你怎麼知道走這邊?”夜君離邊跑邊問。
“蕭煜曾經炫耀過,他在每個據點都準備了逃生密道。”沈清辭簡潔解釋,“這些密道的佈局都有規律。”
果然,在穿過幾個岔路後,前方出現了亮光。出口隱藏在一處瀑布後面,水聲轟隆,完美掩蓋了他們的動靜。
“先回雲州。”夜君離判斷形勢,“追兵很快就會搜山。”
然而當他們回到雲州城的暗樁時,卻發現鐵匠鋪已被查封,門口貼著官府的封條。
“出事了。”夜君離拉著沈清辭迅速躲進對面小巷,“看來蕭煜已經動手了。”
就在這時,一個賣糖人的小販看似無意地走近,低聲快速道:“主子,京城急報,靖王以謀逆罪查封了鎮國公府。”
沈清辭渾身一僵:“甚麼?”
“三日前,靖王在朝堂上出示所謂證據,指控鎮國公私通北戎。”小販繼續道,“皇上震怒,下旨查抄鎮國公府,全府上下均被軟禁府中。”
沈清辭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前世的情景歷歷在目,難道她終究無法改變命運?
“冷靜。”夜君離握住她的手臂,力道堅定,“這是蕭煜的調虎離山之計。他知道我們在查他,所以先發制人。”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既然敢這麼做,說明已經準備好撕破臉了。”
“不錯。”夜君離目光冷峻,“我們必須立刻回京。”
小販卻道:“主子,通往京城的所有要道都被靖王的人封鎖了。而且...有訊息說,攝政王府也被監視了。”
形勢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嚴峻。
夜君離沉思片刻,忽然問:“現在京城誰在主事?”
“靖王以監國身份代理朝政,說是皇上突發急病,需要靜養。”
沈清辭與夜君離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蕭煜這是要逼宮奪位了。
“去找陳明遠。”沈清辭忽然道,“四海商會一定有辦法送我們進京。”
半個時辰後,他們在城西一處民宅中見到了陳明遠。這位商會會長比之前消瘦了許多,眼下的烏青顯示他多日未眠。
“沈小姐,王爺。”陳明遠匆匆行禮,“京城已經全城戒嚴,靖王控制了禁軍和京畿衛,我們的人很難行動。”
“一定有辦法。”沈清辭語氣堅定,“商會經營這麼多年,不可能沒有備用通道。”
陳明遠猶豫片刻,終於道:“有一條密道,是前朝留下的,通往皇宮。但入口把守嚴密,出口在冷宮,也已經多年未用,不知是否暢通。”
“在哪裡?”夜君離問。
“在京郊的皇陵。”陳明遠壓低聲音,“靖王的人在皇陵增加了三倍守衛,恐怕就是防著這一手。”
沈清辭卻眼前一亮:“皇陵...七月十五中元節將至,按例要舉行祭祖大典。”
夜君離立即明白她的意思:“你是想趁祭典混進去?”
“不錯。”沈清辭思路越來越清晰,“中元祭典,百官都必須參加。蕭煜剛剛監國,絕不會在這個時候違背祖制。”
陳明遠擔憂道:“可是二位要如何混入祭典?現在全城都在通緝你們。”
夜君離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有這個,就夠了。”
沈清辭認出這是攝政王的信物,見玉佩如見本人。
“三日後就是中元節。”夜君離計算著時間,“我們必須在那之前趕到皇陵。”
計劃已定,眾人分頭準備。沈清辭卻獨自站在院中,望著京城方向出神。
夜君離走到她身邊:“在擔心家人?”
沈清辭輕輕點頭:“父親年事已高,不知能否經受得住這番折騰。”
“鎮國公是歷經三朝的老臣,甚麼風浪沒見過。”夜君離語氣篤定,“況且,蕭煜暫時不敢動他。沒有確鑿的謀逆證據,擅殺國公,會引起朝野震動。”
“我怕的是暗箭難防。”沈清辭低聲道,“前世...父親就是在獄中被毒殺的。”
夜君離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已在府中安排了人,會確保鎮國公的安全。”
沈清辭驚訝地看他。
“從決定與你合作那日起,我就派人暗中保護鎮國公府了。”夜君離淡淡道,“只是沒想到蕭煜動作這麼快。”
一股暖流湧上沈清辭心頭。這一世,她不再是孤軍奮戰。
“多謝王爺。”
夜君離卻轉開話題:“當務之急是拿到蕭煜謀逆的確鑿證據,在祭典上當眾揭發他。”
沈清辭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巧的冊子:“這些從黑水寨帶出的信件,足夠證明他與北戎、南疆勾結。但要想徹底扳倒他,還需要一樣東西——”
“玉璽。”夜君離接話,“皇上突發急病,玉璽必定落在蕭煜手中。沒有玉璽,他無法名正言順地登基。”
沈清辭點頭:“所以我懷疑,皇上不是生病,而是被軟禁了。”
夜色漸深,二人不敢久留,趁著夜色出發前往皇陵。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一隊官兵闖入民宅,為首的正是靖王府的親衛統領。
“搜!他們一定還沒走遠!”
而此時,沈清辭與夜君離已經坐在一輛運菜的板車上,悄無聲息地駛出雲州城。
車伕是四海商會的老人,對小路極為熟悉,專挑偏僻難行的道路走。板車顛簸不已,沈清辭不得不緊緊抓住車欄。
“休息一會吧。”夜君離將披風遞給她,“到下一個落腳點還要兩個時辰。”
沈清辭確實累了,連日奔波讓她幾乎沒合過眼。她靠在車欄上,本想小憩片刻,卻不料真的睡了過去。
朦朧中,她感覺到有人輕輕將她的頭扶到一個更舒適的位置,披風也被仔細掖好。
這一覺睡得極沉,直到板車突然停下,她才驚醒。
“怎麼了?”她立即清醒,手已按在匕首上。
夜君離示意她噤聲,目光銳利地望向前方道路。
月光下,十幾個黑衣人無聲無息地站在路中央,手中的兵刃閃著寒光。
為首之人緩緩抬頭,露出一張沈清辭再熟悉不過的臉——
李文淵。
這個本該在大牢中等死的人,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們面前,嘴角掛著陰冷的笑意。
“沈小姐,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