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嚨裡還殘留著毒酒灼燒的劇痛，五臟六腑像是被烈火焚燒般抽搐著。沈清辭猛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卻不是陰冷潮溼的天牢，而是繡著纏枝蓮紋的錦帳。
她怔怔地望著帳頂，一時間竟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小姐醒了嗎？門外傳來輕柔的叩門聲，是丫鬟採月的聲音。
沈清辭猛地坐起身，環顧四周。這是她在鎮國公府的閨房，紫檀木雕花梳妝檯，青玉香爐裡嫋嫋升起的沉水香，還有窗邊那架她最愛的焦尾琴。一切都和她及笄前別無二致。
她顫抖著伸出手，撫上自己的臉頰。肌膚光滑細膩，沒有天牢中留下的傷痕。又低頭看了看雙手，十指纖纖，指甲圓潤飽滿，完全不似前世臨死前那般乾枯皸裂。
小姐？採月推門而入，見她呆坐在床榻上，連忙上前，可是做噩夢了？明日就是您的及笄禮了，要不要再歇會兒？
及笄禮？
沈清辭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她記得清清楚楚，前世她的及笄禮是在永昌十八年三月十六。也就是說，她回到了十五歲那年，距離鎮國公府覆滅還有整整五年！
現在是甚麼時辰？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剛過卯時。採月一邊說著，一邊為她披上外衫，夫人吩咐了，讓您今日好生歇著，明日及笄禮上可不能失了精神。
沈清辭微微頷首，任由採月伺候她梳洗。銅鏡中的少女眉目如畫，膚若凝脂，一雙杏眼清澈如水，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紀。可誰又能想到，這具年輕的軀殼裡，裝著一個歷經生死、飽嘗背叛的靈魂？
父親和母親可都安好？她狀似隨意地問道。
老爺一早就上朝去了，夫人正在佛堂誦經呢。採月熟練地為她梳理著長髮，二小姐方才還來問安，見您未醒便回去了。
沈清辭眸光一冷。沈若薇，她的好庶妹。前世就是在這個及笄禮前夕，沈若薇派人暗中損壞了她的及笄禮服，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出醜。而自己當時竟還傻傻地以為那只是個意外。
去把明日要穿的禮服取來。她淡淡吩咐。
採月應聲而去，不一會兒便捧著一條鵝黃織錦長裙回來。沈清辭仔細檢查著禮服的每一處針腳，果然在腋下位置發現了幾處被人為挑松的線頭。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只要在行禮時稍一動作，這些線頭就會崩開，讓整件禮服當眾撕裂。
好狠毒的心思！及笄禮對女子而言是何等重要的大事，沈若薇竟想用這種方式毀了她的一生。
小姐，這禮服有甚麼問題嗎？採月見她神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道。
沈清辭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無妨，只是覺得這繡工不夠精細。去把我妝匣底層那盒金線取來，我要重新繡過。
採月雖覺詫異，卻也不敢多問，依言取來了金線。
沈清辭坐在窗前，一針一線地修補著那些被破壞的地方。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專注的側臉上，勾勒出清冷的輪廓。前世她為了討好那個虛偽的靖王蕭煜，苦練女紅，繡工堪稱京城一絕。沒想到，這項技藝竟在此刻派上了用場。
指尖翻飛間，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她想起沈若薇那張楚楚可憐的臉，想起她假意為自己求情時眼底閃過的得意；想起蕭煜溫文爾雅的表象下，那顆冷酷無情的心；想起父親被誣陷通敵叛國時悲憤的眼神；想起母親在流放途中病逝的悽慘；想起整個鎮國公府上下三百餘口，血染刑場的慘狀......
最後定格在她記憶裡的，是那杯毒酒入喉時灼心的痛，以及沈若薇在她耳邊低語的聲音：姐姐，你安心去吧。靖王妃的位置，妹妹會替你坐穩的。
指尖一陣刺痛，沈清辭低頭看去，原來是不小心被針扎破了手指。殷紅的血珠滲出來，在鵝黃色的錦緞上暈開一點暗紅。
她緩緩將手指含入口中，鐵鏽般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這痛楚如此真實，提醒著她重活一世的事實。
小姐！您的手......採月驚呼一聲，連忙要去取傷藥。
不必。沈清辭攔住她，目光冷冽如冰，這點小傷，算不得甚麼。
比起前世的錐心之痛，這點皮肉之苦又算得了甚麼？
她站起身，走到妝臺前，開啟最底層的抽屜。那裡放著一柄匕首，是去年父親壽辰時，邊關的一位將領所贈。前世她覺得此物不祥，從未碰過。如今卻覺得，在這吃人的深宅大院裡，有些防身之物總是好的。
小姐，您拿這個做甚麼？採月嚇得臉色發白。
明日及笄禮，賓客眾多，難免魚龍混雜。沈清辭淡淡說道，將匕首藏在枕下，有備無患罷了。
採月還想再勸，卻在觸及沈清辭眼神的瞬間噤了聲。不知為何，她總覺得今日的小姐有些不同。具體是哪裡不同，又說不上來。好像一夜之間，那個總是溫聲細語的嫡小姐，眼中多了幾分讓人心驚的銳利。
沈清辭走到窗邊，推開菱花格窗。春日的暖風拂面而來，帶著海棠花的清香。遠處的亭臺樓閣在晨曦中若隱若現，鎮國公府的一切都還保持著鼎盛時期的模樣。
這是她的家，是她誓死要守護的淨土。
前世的債，今生的仇，她都會一一討回來。那些曾經傷害過她、背叛過她、踐踏過鎮國公府的人，一個都別想逃。
沈若薇，蕭煜，柳姨娘......你們等著吧。這一世，我沈清辭絕不會再做那個任人宰割的懦弱嫡女。
陽光漸漸明亮起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金光之中。那雙清澈的杏眼裡，燃著復仇的火焰，卻又冷靜得令人心驚。
採月。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去打聽一下，今日府中可有甚麼特別的事。
既然重生歸來，她自然要好好一下那些心懷鬼胎的人。及笄禮上的好戲，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