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聖歷新元紀元年,秋。
距離那場改變一切的系統崩潰之戰,已經過去整整一年。
聖城從廢墟中重生,比舊時更加宏偉。六色琉璃鑲嵌的聖殿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廣場中央的六人雕像前,常年有人獻上鮮花——
那些在系統崩潰中失去力量又重獲新生的職業者們,用這種方式表達著對那五個犧牲者、一個永駐者的敬意。
但沐雪晴知道,他們不需要鮮花。
他們只需要被記住。
她站在聖殿最高處的露臺上,俯瞰廣場。
秋風吹起她純白的長袍,長髮在風中輕輕飄動。一年過去,她的面容沒有任何衰老的痕跡——
系統修復後,所有職業者的壽命都得到延長,尤其是她這樣與系統核心繫結的存在。
但她左肩的透明化依然存在。
那不是傷痕,是林夜留在她身上的印記。每當他投影時,那處透明就會微微發熱,像是無聲的招呼。
“又在等他?”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沐雪晴沒有回頭,嘴角卻微微揚起。
“你不也在等?”
楚雲瀾的投影從虛空中凝實,金色的龍血紋路在體表流動,比一年前更加穩定。她走到沐雪晴身邊,同樣俯瞰廣場。
“老孃等的是艾莉婭那棵樹的果子。”楚雲瀾撇嘴,“說好今年能結果,結果呢?就三顆青疙瘩,酸得雷克臉都歪了。”
沐雪晴輕笑。
這就是楚雲瀾的方式——用滿不在乎的調侃,掩蓋最深的情感。
“林夜呢?”她問。
“還在核心區處理最後一批異常存在合法化的收尾。”楚雲瀾伸了個懶腰,“他讓我先來,說處理完就投影。今天是你的生日,他不敢遲到。”
沐雪晴愣了一下。
生日。
她自己都快忘了。
這一年太忙——重建聖堂、整合各方勢力、處理古老錯誤的日常協防、監測系統穩定性、以及……等待。每月一次的短暫投影,成了她日曆上唯一的紅圈。
“走。”楚雲瀾拉起她的手——虛幻的手穿過真實的手,但兩人都能感到一絲溫熱的波動,“下去吧,他們都在等。”
廣場上,小樹已經長到一人高。
艾莉婭蹲在樹前,仔細檢查著每一片葉子。一年過去,她褪去了少女的稚嫩,眼神多了幾分沉穩——自然教派長老的身份,讓她不得不快速成長。
但當她看到沐雪晴和楚雲瀾走來時,眼中依然閃爍著當年那個怯生生喊“林夜哥哥”的小姑娘的光。
“楚姐姐!”她跳起來,奔向楚雲瀾——然後從她虛幻的身體中穿了過去。
楚雲瀾攤手:“能不能長點記性?”
艾莉婭吐了吐舌頭,轉向沐雪晴,給了她一個真實的擁抱。
“沐姐姐,生日快樂。”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開啟——裡面是三顆翠綠的果實,每一顆都散發著柔和的光。
“這是……”
“小樹第一次結的果子。”艾莉婭眼睛亮亮的,“我用了三個月,用自然許可權培育的。吃一顆,可以增強存在感應的強度。這樣……林夜哥哥投影的時候,你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他。”
沐雪晴接過盒子,手指輕撫那三顆小小的果實。
果實溫熱,像三顆小小的心臟。
“謝謝。”她輕聲說。
雷克和蘇婉從廣場另一頭走來。雷克的機械右臂已經用得相當熟練,手裡提著一大袋東西——那是他從聖城最好的糕點店排隊買來的生日蛋糕。
蘇婉依然捧著便攜終端,但款式比一年前先進了許多,螢幕上跳動著無數複雜的資料。
“檢測到系統核心能量波動。”蘇婉頭也不抬地說,“林夜正在準備投影,預計三分二十秒後抵達。楚雲瀾的投影穩定度98%,可持續時間四十七分鐘——比上次提升5%。”
“你就不能有一次不報資料嗎?”雷克無奈。
“不能。”蘇婉認真地說,“資料是證明他存在的唯一客觀證據。”
沐雪晴笑了。
她喜歡蘇婉這種固執。
因為那也是一種等待的方式。
三分鐘後,廣場中央的六人雕像突然發光。
不是聖殿的燈光,是雕像中那兩個半透明的人形——林夜和楚雲瀾——亮起了真正的光芒。光芒越來越亮,然後從雕像中走出兩個虛幻的身影。
林夜。
楚雲瀾。
他們不再是投影,是具現——系統核心允許他們在特殊時刻,以近乎實體的形態短暫存在。
林夜走到沐雪晴面前。
一年過去,他的虛幻形態沒有任何變化,依然是失明的左眼、依然是沉穩的氣質、依然是那種讓人安心的存在感。但沐雪晴能感覺到,他比一年前更加……凝實。
“生日快樂。”他說。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動作。
他伸手,從虛幻的懷中,取出一樣東西。
一朵花。
不是真的花,是規則凝聚而成的、灰白色與純白交織的花。花瓣上流轉著細微的光,每一片都像是由星光織成。
“這三個月,我用系統核心的許可權,嘗試凝聚規則實體。”林夜說,“失敗了一百二十七次。第一百二十八次,成功了。”
他將花遞到沐雪晴面前。
“只有這一朵。可以在現實世界存在二十四小時。然後會消散,化作規則能量回歸系統。”
沐雪晴看著那朵花。
灰白色的花瓣上,有六色光點輕輕閃爍——那是他們六人的顏色。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花瓣。
真實的觸感。
柔軟的、溫熱的、存在的觸感。
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
一年了。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觸碰到他。
“林夜……”
他抬手,虛幻的手指輕輕擦去她的眼淚。這一次,不再是溫熱的波動,是真實的、指尖觸碰臉頰的觸感。
“我說過,”他輕聲說,“會回來的。”
生日很簡單。
雷克買的蛋糕很大,足夠所有人吃。艾莉婭貢獻的三顆果子被大家分食——沐雪晴吃了兩顆,剩下一顆小心地收進懷裡。
蘇婉難得放下終端,認真品嚐蛋糕的每一口。楚雲瀾雖然吃不了,但硬是湊到每個人面前。
“監督”他們吃,嘴裡還不忘點評:“這塊奶油太多——雷克你少吃甜的——艾莉婭嘴角沾到了——林夜你倒是吃啊——哦對,你吃不了。”
林夜坐在沐雪晴身邊,虛幻的手握著她的手。
真實的觸感。
他看著隊友們打鬧、說笑、互相調侃,嘴角一直帶著淡淡的笑。
“在想甚麼?”沐雪晴輕聲問。
“在想,”林夜說,“一年前,我以為失去是唯一的結局。但現在發現,失去的只是形式,不是本質。”
他轉頭看向她。
“雪晴,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
“這一年……你後悔過嗎?”
沐雪晴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搖頭。
“沒有。”她說,“一次都沒有。”
“為甚麼?”
她握緊他的手。
“因為你沒有離開。”她說,“你在每一個我需要的時候出現。在我深夜睡不著的時候,在我處理聖堂事務疲憊的時候,在我想你想到快撐不住的時候——你都在。
以存在感應,以規則共鳴,以偶爾的投影……你都在。”
她抬起頭,直視他虛幻的獨眼。
“存在,不是隻有一種形式。”
林夜看著她。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溫柔、堅定、帶著一點笨拙的深情。
“等我。”他說,“再過幾年,系統完全穩定後,我可以爭取更長的具現時間。也許有一天……”
“也許有一天,”沐雪晴接過話,“我們可以真正地、像普通人一樣,一起看一次日出。”
“嗯。”
“一起吃飯。”
“嗯。”
“一起變老。”
林夜停頓了一下。
然後他輕聲說:
“我會努力的。”
傍晚,夕陽將整個聖城染成金色。
六人站在廣場中央的雕像前。
楚雲瀾和艾莉婭在小樹旁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商量甚麼。
雷克坐在長椅上,用機械右臂笨拙地削蘋果——蘇婉在旁邊一臉嫌棄地指導。林夜和沐雪晴站在雕像前,看著那六個人形的輪廓。
“其實,”林夜說,“這雕像有一點不對。”
“哪裡?”
他指向雕像中的自己。
“那個時候,我沒有笑。”他說,“但雕像裡的我,在笑。”
沐雪晴看著雕像。
真的。
那個半透明的林夜雕像,嘴角微微上揚,像是看到了甚麼美好的東西。
“那是雕刻師的私心吧。”她輕聲說,“他希望你在永恆中,是笑著的。”
林夜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向她。
“雪晴。”
“嗯?”
“給我一個理由。”他說,“讓我在系統核心的那些漫長時刻裡,可以笑著的理由。”
沐雪晴看著他。
然後她踮起腳尖,吻上他虛幻的嘴唇。
沒有實體觸感。
但有存在層面的溫暖。
那溫暖,比任何實體觸碰都更加真實。
良久,她退後半步。
“這個理由,”她說,“夠嗎?”
林夜看著她。
他的左眼失明,但右眼中倒映著她的身影,以及漫天晚霞。
“夠了。”他說,“一輩子都夠了。”
投影消散的時間到了。
楚雲瀾第一個告別,用力揮了揮手:“下個月老孃再來監督你們!艾莉婭,果子給我留一個!”
然後化作金光,融入雕像。
艾莉婭抱著小樹,輕聲說:“林夜哥哥,再見。”
雷克站起身,用機械右臂敬了一個軍禮。
蘇婉推了推眼鏡,認真記錄:“投影持續時間四十七分鐘,具現時間八分鐘。資料已儲存。”
最後,林夜看著沐雪晴。
“明年今天。”他說,“還有每一個需要我的時候。”
沐雪晴點頭。
“我知道。”
他鬆開她的手,退後一步。
虛幻的身體開始化作光點,緩緩上升。
在完全消散前的最後一秒,他開口:
“雪晴。”
“嗯?”
“等我回來。”
沐雪晴抬起頭,看著那些光點融入晚霞,融入天空,融入那個她永遠無法真正到達但永遠可以感知的地方。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朵灰白與純白交織的花。
花瓣上,六色光點輕輕閃爍。
她輕聲說:
“好。”
晚風拂過廣場,吹起她的長髮。
小樹在風中輕輕搖曳,三片新葉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遠處,聖城的鐘聲響起,宣告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輪迴之外,那個永遠在等待也永遠在被等待的存在,正透過系統核心的規則網路,感受著這一刻的寧靜與溫暖。
存在,是最深的羈絆。
而羈絆,可以跨越任何形式的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