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室的空氣裡瀰漫著草藥與消毒劑的混合氣味。
星庭大主教半靠在維生艙內，透明的艙蓋上流轉著淡金色的治療符文。
他看起來比之前更老了——不是外貌上的衰老，而是某種本質上的枯竭，彷彿支撐他存在的最後薪柴已燃至灰燼。
林夜、沐雪晴、雷克、蘇婉圍在艙邊。
“時間不多。”大主教的聲音透過艙蓋傳來，帶著氣音和金屬般的雜響，“我的本源已毀，能維持清醒的時間……不超過半小時。”
“您說原初規則池有隱藏代價。”林夜切入正題，“是甚麼？”
大主教抬起顫抖的手，在艙蓋內壁上畫出一個符號：一個圓形，內部有三個相互咬合的齒輪，齒輪中心是一滴血。
“原初規則池……不是‘池’。”他緩緩說道，“它是系統最初編寫時留下的除錯介面，本質是一個規則熔爐。
創造者在那裡鍛造世界的底層法則，也正因為如此，那裡積累了所有被廢棄的規則碎片、矛盾的邏輯殘渣、以及……試驗失敗品的怨念。”
他停頓了一下，呼吸變得急促。
“你要去那裡淨化汙染，原理是用原初規則的‘純淨性’沖刷你存在中的雜質。
但問題在於——進入規則熔爐的存在，其自身的規則結構也會被重新鍛造。
就像是把一塊生鐵投入熔爐，出來的可能是精鋼，也可能是廢渣。”
“風險機率？”蘇婉問。
“無法計算。”大主教搖頭，“因為每個存在的規則結構都獨一無二。
但根據聖堂古籍記載，歷史上曾有七位半神嘗試進入規則池淨化自身。
結果：三人徹底消散，兩人變成無法理解的規則怪物，一人失去所有記憶和力量淪為凡人，只有一人成功——但他出來時，已經不再是原來的他。”
艙內陷入沉默。
“不再是原來的他……是甚麼意思？”沐雪晴問。
“成功者的名字叫‘奧羅薩’，時間之神的初代祭司。”大主教閉上眼睛，似乎在回憶久遠的記載。
“他進入規則池前掌握著完整的‘時間加速’權柄。出來後，他失去了加速能力，但獲得了‘時間倒流’的禁忌權柄。
這聽起來像是強化，但代價是……他再也無法感知‘現在’。
他的意識永遠在‘過去’與‘未來’之間跳躍，無法停留在任何一個確定的時刻。最後他瘋了，在時間亂流中自我湮滅。”
林夜理解了：“規則熔爐會重塑進入者的權柄本質，但重塑的方向不可控。”
“對。”大主教睜開眼睛，眼神銳利起來，“更危險的是，你體內的汙染本質是‘過載的意志’。
這些意志包含了你保護隊友的執念、修復系統的責任、對犧牲者的愧疚……
如果這些意志在規則熔爐中被剝離，你可能確實會淨化汙染，但也會失去所有情感錨點。
屆時，你還是林夜嗎？還是一個空有林夜記憶和力量的……陌生人？”
這才是真正的代價。
淨化可能意味著人格的解構與重組。
林夜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五色輪盤印記在面板下微微發亮，那是繫結後的證明，是五個人交織的存在本質。
如果進入規則池後，這些羈絆被“淨化”了呢？
“有沒有規避方法？”雷克問。
“有，但同樣危險。”大主教說，“規則熔爐的運轉遵循‘等價交換’原則。
如果你能提供一個足夠強大的‘規則錨點’，用它來固定你不想被改變的部分，那麼熔爐就可能只淨化汙染，而不觸及錨點保護的核心。”
“甚麼樣的錨點？”
“至少是半神級別的規則造物，且必須與你的存在本質高度共鳴。”大主教的目光掃過林夜胸口的輪盤印記。
“你們的存在繫結本身……也許可以。但需要將繫結印記從‘共生狀態’提升到‘融合狀態’——不是共享，是真正的融合一部分存在本質。
那種狀態下，你們五人將不再是獨立個體，而是類似……一個整體的五個化身。”
這比繫結更極端。
繫結是連線，融合是部分消融邊界。
“融合後……還能分開嗎？”沐雪晴的聲音有些發緊。
“理論可以，但實際上……”大主教嘆了口氣，“融合過程會永久改變你們的存在結構。
即使後來分開，每個人體內也會永遠留著其他四人的部分本質。
就像是五杯不同顏色的水，倒在一起攪拌後再分裝——無論如何分離，每杯水都會帶著其他顏色的痕跡。”
更大的犧牲。
但或許是必要的犧牲。
“我需要考慮。”林夜說。
“時間不多。”大主教提醒，“艾莉婭已經前往翡翠夢境，她將在三天後——外部時間——回來。屆時你們必須決定試煉順序。
我的建議是：先去生命母樹之心補全存在缺失，再去原初規則池淨化汙染，最後去創造者殿堂取回許可權。
因為補全存在可以增強你們承受規則重塑的能力。”
“但鏽匙還沒啟用。”蘇婉指出，“沒有鑰匙，創造者殿堂無法進入。”
“啟用鏽匙需要半神之血和純淨之淚。”大主教看向林夜。
“你的血現在是半神級別，但純淨之淚……那必須是沒有任何雜質的、因純粹的愛或悲傷而流下的眼淚。你們之中，誰有這樣的眼淚？”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看向沐雪晴。
她的眼淚在記憶共享中出現過很多次：為母親，為傷員，為林夜。
但那些眼淚都混合著悲傷、愧疚、擔憂——不夠“純淨”。
沐雪晴自己也明白這一點，她搖頭：“我的眼淚……都太複雜了。”
“那艾莉婭的呢？”雷克問。
“她的眼淚裡有過恐懼和依賴。”蘇婉冷靜分析，“也不符合要求。”
大主教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或許……需要特定的情境。當一個人為了純粹的愛而犧牲，或為了純粹的悲傷而哭泣時。
眼淚才會達到聖典記載的‘純淨’。這不能強求，只能等待契機。”
維生艙的警報突然響起。
艙蓋上的符文開始閃爍。
“我的時間到了。”大主教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提醒：創世集團的殘部沒有放棄。
我昏迷前透過聖堂殘餘的偵查網路感知到，他們在北方‘遺忘冰川’方向有大規模能量聚集。
那裡……靠近原初規則池的歷史座標。他們可能想搶先進入，用規則熔爐做些甚麼。”
“他們想幹甚麼？”林夜追問。
但大主教已經閉上了眼睛。維生艙轉入深度維生模式，老人的生命體徵降到最低點——不是死亡，是類似冬眠的狀態，以最慢的速度燃燒最後的本源。
“他暫時不會醒了。”蘇婉檢查資料，“維生模式能維持大約三十天——按外部時間算。足夠我們完成試煉了。”
四人離開醫療室，回到記憶大廳。
大廳中的水晶稜柱依然在緩緩旋轉，但光芒似乎暗淡了一分——時間差維持確實在消耗能量。
“現在有三個問題需要解決。”林夜在大廳中央站定，聲音迴盪在空曠的空間裡，“第一，是否進行融合以對抗規則熔爐的副作用。
第二，如何獲得純淨之淚啟用鏽匙。第三，創世集團殘部的動向。”
“融合的問題……”沐雪晴握住林夜的手，透過存在感應傳遞她的想法。
“我認為需要等艾莉婭回來，五人共同決定。這關係到我們所有人的本質。”
“同意。”雷克點頭，“但在此之前，我們可以先準備融合的儀式——如果最終決定要做，不至於手忙腳亂。”
“純淨之淚……”蘇婉陷入思考，“從心理學角度，最純淨的情感往往誕生於最極致的矛盾情境。
比如‘明知道會失去卻依然選擇去愛’，或‘為了他人的幸福而放棄自己的渴望’。我們需要創造一個這樣的情境。”
“但不能刻意製造。”林夜說，“刻意就不純淨了。”
氣氛沉重。
就在這時，大廳西側傳來一聲輕微的碎裂聲。
四人轉頭看去。
艾莉婭離開前放在植物培養區的自然源種——那枚翠綠色種子——正在發光。不，不是發光，是裂開。
種子的外殼像蛋殼般剝落，內部探出一根嫩芽。嫩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在幾秒內長成一株半人高的小樹。
樹幹透明如水晶，樹冠上掛著七片不同顏色的葉子。
小樹輕輕搖曳。
然後，一個聲音直接響在四人意識中——不是語言，是純粹的情感意象：
【翡翠夢境·求救·汙染·長老叛亂·艾莉婭被困·需要幫助·時間不多·三天內·否則·夢境崩潰·母樹之心·危險】
意象斷斷續續，但意思清晰。
自然教派出事了，艾莉婭有危險。
而且只有三天時間——外部時間的三天，安全港內的三十天。
“藤蔓長老不是說內亂平息了嗎？”雷克皺眉。
“顯然沒有完全平息。”林夜走向小樹，伸手觸碰樹幹。
更多的意象湧入：燃燒的聖林，扭曲的藤蔓，兩位被汙染的長老正在圍攻藤蔓長老，而艾莉婭被囚禁在母樹之心外圍的封印陣中。
自然源種是母樹之心的一部分，它能傳遞夢境的真實狀態。
“我們必須去救她。”沐雪晴說，“但外部世界三天……我們只有七十小時的總時間，如果現在去翡翠夢境，會打亂所有計劃。”
“計劃必須調整。”林夜做出決定，“蘇婉，計算最佳方案：我們需要分出人手去翡翠夢境救援，同時其他人繼續準備原初規則池和創造者殿堂的事項。
但前提是，我們必須先知道翡翠夢境的具體座標和進入方法。”
蘇婉立刻開始計算，淡藍色的資料流在她眼中閃爍。
三十秒後，她給出答案：
“方案一：全體前往翡翠夢境，預計消耗外部時間三天，成功救出艾莉婭機率78%，但會失去原初規則池的先機，創世集團可能搶先進入。”
“方案二：分出兩人前往救援，三人留在安全港準備。
根據戰力評估，建議林夜和沐雪晴前往——林夜的輪迴權柄對自然汙染可能有剋制效果，沐雪晴的治療能力在夢境環境中會有加成。
我和雷克留在這裡研究遺忘海圖和準備融合儀式。”
“方案二的成功率？”
“救援成功率64%，低於方案一，但可接受。且此方案能保證試煉準備不中斷。”蘇婉停頓了一下。
“但存在一個風險：如果翡翠夢境的汙染程度超出預估，林夜可能被迫使用權柄，汙染度可能回升。”
林夜現在的汙染度是8.9%，在安全範圍內。但如果使用中等規模權柄，可能回升到12%以上——雖然仍低於危險閾值，但會削弱他的狀態。
“我去。”林夜沒有猶豫，“沐雪晴，你和我一起。雷克、蘇婉，你們留在安全港，完成以下任務：
第一，解讀遺忘海圖，找到原初規則池的精確座標。第二，研究融合儀式的具體步驟。第三，監控創世集團的動向。”
“收到。”雷克點頭。
沐雪晴握緊林夜的手，透過存在感應傳遞她的支援。
“但還有一個問題。”蘇婉說，“翡翠夢境的進入需要自然印記，你們沒有。怎麼進去？”
小樹再次搖曳。
一根細枝從樹冠上折斷，飄到林夜面前。細枝化作兩枚翠綠色的葉片，葉片上流轉著自然規則符文。
【通行證·臨時·二十四小時·夢境時間·進入後·尋母樹之心·救艾莉婭·小心·汙染·會模仿·會欺騙】
“二十四小時夢境時間，換算成外部時間大約是八小時。”林夜接過葉片，遞給沐雪晴一枚。
“足夠了。如果八小時內無法救出艾莉婭，說明局勢已經失控，我們需要調整計劃。”
他將葉片貼在胸口，葉片融入面板，在五色輪盤印記旁形成一個綠葉紋身。
沐雪晴也做了同樣的事。
“現在出發？”她問。
“先準備裝備。”林夜看向安全港的物資儲備區，“翡翠夢境是純粹規則層面上的空間，物理武器效果有限。
我們需要規則層面的裝備——安全港裡應該有影盟留下的遺產。”
四人走向物資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