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外三十六域的芸芸眾生、萬千修士,乃至許多中心域的修士,都秉持著一個根深蒂固的認知:
太初混沌,以中心域為核心,被廣袤無垠、近乎無限的外三十六域所層層環繞、包裹。
中心域之所以得名,正是因為它居於這龐大世界結構的絕對中央。
此等認知,流傳了無數混沌紀元,彷彿是天經地義的真理。
然而,這不過是管中窺豹,未見全貌。
真相,恰恰相反。
外三十六域,並非天然生成、無邊無界的混沌疆土。
它們乃是漫長歲月之前,由四位半步道真境的存在——東華帝君、素白元君、寒璃玄女、光明道人——各自施展無上神通,開闢而出的內世界!
所以,並非外三十六域包裹了中心域。
真實的情形是,中心域,這片太初混沌真正意義上的“古老源頭”與“大道根基”所在,如同九個穩固無比的壁壘,將三十六外域緊緊包裹住,斷絕了三十六外域與混沌虛空的連線。
中心域與外三十六域,二者合一,相輔相成,共同構成了如今的“太初混沌”主體。
那麼,太初混沌之外,又是甚麼?
是更加浩瀚、更加原始、也更加危險的——無垠混沌虛空!
對於太初混沌內的生靈而言,那無邊的混沌虛空,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域外”,是未知、是險地、是蘊藏著無盡機遇與致命危機的蠻荒之地。
無人知曉混沌虛空究竟有多大,其深處又延伸向何方。
即便是太一境巔峰強者,也無人能給出確切的答案。
只知道它“無邊無際”,這個概念超越了尋常的度量。
曾有太一境巔峰強者以極限速度破開空間,意圖探索虛空盡頭。
然而即便耗費整整一個混沌紀元的時間(一萬元會),他所跨越的距離,相對於整個混沌虛空而言,或許仍只是滄海一粟,連所謂的“邊緣”的影蹤都未能窺見。
以萌二如今的太一境巔峰修為,以其吞噬道源加持下的極致速度,若讓他朝著一個方向全力飛遁一萬元會,其結果恐怕也是一樣——依舊抵達不了混沌虛空的邊界。
這片虛空,彷彿本身就是“無限”的具象化。
……
時光荏苒,混沌不記年。
距離那場震動太初混沌的蟲界外圍之戰,距離太虛老祖那隔空一指、碾碎萬道的恐怖懲戒,已然悄然過去了一百個元會。
對於凡俗生靈乃至低階修士而言,這是漫長到無法想象的歲月長河,足以讓文明輪迴無數次。
然而在混沌的尺度下,這或許只是幾次深沉的呼吸,幾次大道的輕微脈動。
那一指之威,驚天動地。
蘊含其中的鴻蒙力之本源道則,其絕大部分的毀滅力量,都被拼死擋在前方的萌二以吞噬道源和強悍身軀硬生生承受了下來。
正因如此,萌二所受的創傷遠比陳布更為沉重,幾乎觸及道源崩潰、真靈湮滅的邊緣。
在遁入虛空裂痕後不久,他體內那吞噬自呂謙、八十一後期、姜宇乃至後來二十名太一境的龐大而駁雜的能量,與其自身的重創傷勢形成了極其危險的衝突。
為了保護核心道源不散,也為了消化這些能量以圖恢復,萌二在陳布的協助下,被迫陷入了最深層次的、不知歲月的混沌沉眠。
他蜷縮在陳布的鴻蒙星辰珠世界深處,如同一枚被混沌包裹的巨繭,氣息微弱卻頑強地存在著,進行著緩慢而艱難的自我修復與蛻變。
至於陳布,他的情況同樣糟糕透頂。
雖然大部分指力被萌二擋下,但道真境的力量層次太高,哪怕只是餘波及一絲道韻的侵蝕,也對他的鴻蒙力之大道根基造成了近乎毀滅性的打擊。
他初步凝聚的鴻蒙真意幾乎潰散,經脈、道骨、內腑處處是道傷,元神暗淡,如同風中殘燭。
然而,他連停下來好好療傷的機會都沒有!
身後是可能隨時追索而來的、代表著太初混沌至高威嚴的道真境意志,前方是茫茫無盡、吉凶未卜的混沌虛空。
他只能咬緊牙關,拖著這具瀕臨破碎的身軀,一次又一次地、機械般地燃燒著所剩無幾的本源與真意,瘋狂地破開虛空,進行著超越極限的遠距離跳躍。
一百個元會!
整整一百個元會,他都在逃亡的路上!
不敢停歇,不敢深入療傷,甚至不敢輕易將鴻蒙時空珠內的陳晏生、水靈兒等人放出。
一方面,他自身的狀態無法庇護他們;另一方面,他更怕眾人聚集的氣息會像黑夜中的明燈,為可能的追兵指引方向。
他只能獨自承受著這份重傷、孤寂與巨大的壓力,在混沌虛空中漫無目的地穿梭,只求離太初混沌,離九大世界,越遠越好。
可是,九大世界的道真境老祖,每一位都深不可測,他們所掌握的力量與權能,遠超太一境的想象。
太虛老祖那一指中蘊含的道則之力,如同最陰毒的道傷烙印,持續侵蝕著陳布的大道根基,阻止其自我修復。
再加上這長達一百元會、幾乎是不間斷的極限趕路,對本就油盡燈枯的身體無疑是雪上加霜。
陳布,終於撐到了極限。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陣陣發黑,每一次破開虛空所消耗的力量與帶來的反噬,都讓他感覺距離徹底崩潰更近一步。
他知道,如果再不停下,不等追兵到來,他自己就會先一步道解魂散,化為混沌塵埃。
必須……找個地方……躲起來……
憑藉著最後一絲堅韌的求生意志,陳布那幾乎要渙散的神識,勉強在混沌虛空中捕捉到了一顆相對“平靜”的、體型中等的混沌星辰。
這種星辰在混沌虛空中並不罕見,它們並非孕育生命的世界,更像是混沌能量與物質偶然凝聚、遵循某種原始規律運轉的巨大天體。
有些星辰核心穩定,有些則狂暴異常,甚至可能本身就是某種古老存在的軀殼或巢穴。
陳布已無暇仔細甄別。
他強提最後一口氣,操控著殘破的身軀,如同隕石般悄無聲息地墜向那顆星辰,穿透其厚重而堅硬的地殼,最終潛入至其最深處、能量相對最為穩定與集中的——星核區域。
這裡高溫高壓,充斥著最原始的混沌星力與地火風水雜燴的能量流,環境極端惡劣,卻也相對隱秘。
一抵達星核,陳布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意識一沉,並非昏迷,而是主動將全部心神與殘存本源,盡數收斂進了他體內那枚與他性命交修、此刻也光華黯淡的本命至寶——鴻蒙星辰珠的本源空間之中。
鴻蒙星辰珠,其誕生與“混沌吞星獸”一族有著極深的淵源,乃是該族的天賦力量與混沌星辰本源之力,在某種極其特殊的機緣下結合、孕育而出的奇異造物。
它天生便能與星辰共鳴,汲取星辰之力,甚至……與星辰共生、融合。
當鴻蒙星辰珠長時間處於一顆混沌星辰的星核內部時,它會如同回到了母體,本能地、緩慢地從星辰中汲取養分與能量,其自身的氣機與道韻,也會逐漸與這顆星辰交融。
時間足夠漫長的話,鴻蒙星辰珠甚至有可能與這顆星辰“融為一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星辰成為其天然的外殼與屏障,而寶珠則成為星辰隱形的“核心”與“靈魂”。
這個過程通常極其緩慢,需要以“混沌紀元”為單位來計算。
幾個混沌紀元,或許才能完成初步的共生。
若是陳布未受重傷,鴻蒙星辰珠本身能量充沛,這個過程甚至會主動放緩或停止,因為無需急切地補充。
但此刻,情況截然不同。
陳布重傷垂死,他的肉身與元神急需海量的、高品質的能量來修復那可怕的道傷。
而鴻蒙星辰珠自身,在經歷了連番大戰、尤其是庇護陳布長途逃亡後,其內部儲存的能量也已瀕臨枯竭,珠體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它同樣“飢餓”而“虛弱”。
陳布、靈寶皆處於極度渴求能量的狀態。
於是,鴻蒙星辰珠的本能被徹底激發,不再溫和緩慢,而是以一種近乎“掠奪”的姿態,開始全力運轉!
它以自身為核心,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強大的能量漩渦。
一方面,瘋狂汲取著混沌虛空中無處不在、卻駁雜稀薄的“鴻蒙靈氣”與各種遊離能量;另一方面,更是將主要的“吸管”,直接扎入了它所棲身的這顆混沌星辰的星核深處,貪婪地吞噬著其中相對精純而磅礴的“混沌星力”與“星辰本源”!
鴻蒙星辰珠作為一件被陳布蘊養超過一個混沌紀元、且融入了不止一件其他鴻蒙靈寶本源的頂級寶物,其威能遠超尋常鴻蒙靈寶。
當其不顧一切、全力吞噬時,所產生的效應是驚人的。
十餘個元會過去……
這顆原本在混沌虛空中並不起眼、直徑或許只有數億裡的混沌星辰,發生了詭異而顯著的變化。
首先,它的體積開始急劇膨脹!直徑增長了數百倍不止!
如同一個被不斷吹脹的氣球,變得異常龐大,在周圍這片星域中,儼然成了一顆“巨星”。
這是因為鴻蒙星辰珠吞噬了星辰內部的核心能量後,為了維持星辰結構的穩定,它又反哺出部分引導和轉化的力量,使得星辰能夠更高效地捕捉、吸附混沌虛空中的物質與能量,加速其成長。
其次,星辰的整體“氣質”發生了微妙改變。
表面依舊荒涼死寂,但若有大能者以神識深入探查,會感覺到這顆星辰的“核心”似乎擁有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內斂而厚重的“靈性”,其散發的星光與能量波動,也帶上了一絲鴻蒙星辰珠獨有的、融合了力之大道與星辰道韻的奇異特質。
最重要的是,鴻蒙星辰珠與這顆星辰的融合程序,在能量飢渴的驅動下,被極大地加快了。
十餘個元會,對於這種共生過程而言,簡直短得不可思議。
如今,鴻蒙星辰珠已然深深紮根於星辰本源之中,二者氣機相連,命運相系,幾乎可以說,這顆巨大的混沌星辰,已經成為了鴻蒙星辰珠的“外殼”,或者說,鴻蒙星辰珠就是這顆星辰隱形的“心臟”與“大腦”。
如此異常的現象,自然無法長久地隱藏下去。
在陳布不顧一切的亡命奔逃下,他們早已遠離了太初混沌所能輻射、影響的常規疆域。
這裡,是連九大世界詳細星圖都未曾標註、未被系統探索過的混沌虛空深處。
這片區域,被混沌虛空中漂泊的古老存在們,稱為——混亂星海。
名為“星海”,實則並非溫柔璀璨之地。
這裡是混沌法則更加粗獷、原始、弱肉強食規則體現得更加赤裸裸的野蠻疆域。
星辰密集,但更多的是狂暴的能量漩渦、危險的混沌裂縫、以及……各種各樣強大而古怪的“居民”。
能夠在這片星海中自由活動、佔據一席之地的,至少也需要具備太一境的修為實力!
因為實力稍弱者,很可能在下一刻,就成為某頭沉睡巨獸的點心、某個混沌魔神的祭品、或是某次能量爆發的塵埃。
這裡沒有秩序,只有力量為尊;沒有憐憫,只有生存競爭。
這裡有身軀不知幾萬裡、以星辰為食的混沌星獸;
有高達數千丈、掌握詭異法則的遠古魔神;
有陷入沉眠、一夢便是一個混沌紀元的古老意識體;
也有如同陳布這般,從其他區域逃亡至此、隱藏蹤跡的“外來者”……
這一日,在陳布及其星辰“蟄伏”了十餘個元會後,異變終究還是引來了注視。
那顆體積龐大、星光內蘊特殊道韻的星辰,如同黑暗森林中一塊散發異香的肥肉,終於吸引來了第一批“掠食者”。
虛空無聲盪開漣漪,一張遮天蔽日的巨口,毫無徵兆地在星辰上空浮現!
那巨口之大,彷彿能吞下小半個星域,獠牙如同倒懸的山脈,閃爍著寒光與混沌蝕刻的紋路。
口腔深處,是一片旋轉的、彷彿能消化萬物的幽暗漩渦。
巨口的主人,乃是一頭形似鯤鵬、卻生有六翼、通體覆蓋著暗金色骨甲的龐然巨獸——鵬鯤!
它乃混亂星海原生巨獸之一,以太一境巔峰的實力稱霸一小片區域,尤喜吞噬蘊含特殊能量的星辰與混沌礦物。
鵬鯤早已注意到這顆“生長”異常迅速的星辰,暗中觀察了許久。
它斷定,星辰內部必定孕育或隱藏著一件了不得的鴻蒙靈寶,正是這件靈寶吸引了能量,催發了星辰的異變。
貪慾終究壓過了謹慎,它選擇在今日發動,打算速戰速決,一口吞下這顆星辰,然後遠遁消化。
巨口張開,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吸力籠罩了整個星辰!
直徑已膨脹至不知多少億萬裡的巨大星辰,在這吸力面前竟如同孩童手中的泥丸,毫無反抗之力,脫離原有軌道,翻滾著被吸向那深淵般的巨口。
眼看星辰就要被徹底吞沒。
鵬鯤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興奮,六隻巨翼已然展開,暗金色的光芒在翼骨上流轉,空間波動開始凝聚——它要立刻破開虛空,離開此地,找個安全形落慢慢享用這頓“大餐”。
然而,它的翅膀剛剛振動了一下,還未真正撕裂空間,異變再生!
“嗡!”
“唰!”
“轟!”
三道強橫無匹、絲毫不弱於它,甚至隱有超越的氣息,如同早已埋伏好的獵手,驟然從三個不同的方位降臨,瞬間封鎖了這片虛空!
空間被無形的力量加固、封鎖,鵬鯤的破空企圖被硬生生打斷。
它驚怒交加地望去,只見虛空之中,顯露出三道同樣龐大、形態卻更加猙獰詭異的巨獸身影,呈三角之勢,將它連同口中尚未完全吞下的星辰,牢牢圍在了中心!
正前方,是一頭肋生巨大黑色肉翼、全身覆蓋著厚重烏黑麟甲、形如蜥蜴卻又生有龍首的巨獸。
它高約數萬丈,鱗甲縫隙中流淌著暗紅色的熔岩光芒,一雙豎瞳冰冷殘忍,正是混亂星海臭名昭著的劫掠者之一——獬鱗!太一境巔峰氣息毫不掩飾。
左側,是一團不斷扭曲變幻、沒有固定形態的暗影聚合體。
它時而如翻滾的烏雲,時而如拉伸的怪蛇,時而又凝聚出無數雙充滿惡意的眼睛。
這是無面,一種罕見的、由混沌怨念與負面能量孕育的詭異生命,同樣擁有太一境巔峰實力,手段最為詭譎難防。
右側,則是一條身軀不知幾萬里長、如同山脈般盤踞虛空的獨目混沌蟒——常莽。
它通體呈灰褐色,與混沌背景幾乎融為一體,唯有額頭中央一隻巨大的、沒有眼白的純黑色豎眼,散發著攝人心魄的幽光。
它沉默地盤旋著,但那股陰冷、貪婪的殺意,卻如同實質的寒流,鎖定了鵬鯤。
這三頭巨獸,在混亂星海這片區域是出了名的兇殘與貪婪,經常聯手行動,專門幹些搶奪其他巨獸獵物、獵殺落單強者、吞噬靈寶星辰的勾當,令許多存在聞風喪膽。
“鵬鯤,” 獬鱗那如同金鐵摩擦般刺耳的聲音率先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貪婪,“怎麼,想一個人獨吞這顆‘寶星’?胃口不小,也不怕噎死?”
鵬鯤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暗金色的瞳孔劇烈收縮,流露出深深的忌憚與懊惱。
它知道這三個傢伙的難纏與無恥,更明白自己今日恐怕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落入了對方的算計之中。
“獬鱗!無面!常莽!”
鵬鯤強作鎮定,聲音低沉而充滿警告意味:“這顆星辰是我先發現的,也是我出手拿下的。按照星海的規矩……”
“規矩?” 那團扭曲的暗影無面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無數細碎聲音重疊的嗤笑,“星海的規矩,就是誰的拳頭大,誰就是規矩!鵬鯤,你覺得……你今天能帶著這顆星辰,從我們三個手中走出去嗎?”
常莽雖然沒有說話,但它那隻巨大的純黑獨眼,幽光微微一閃,鵬鯤周身的空間頓時傳來更沉重的禁錮之力,表明了它的態度。
鵬鯤的六翼微微繃緊,體內力量瘋狂湧動,卻又不敢輕舉妄動。
它知道,一對三,自己絕無勝算。
可到嘴的肥肉,難道就這麼拱手讓人?
更何況,這星辰內的“寶物”,或許能讓自己更進一步……
貪念、憤怒、恐懼,在它心中交織。
而那顆被它含在巨口邊緣、尚未完全吞下的奇異星辰,此刻彷彿成了燙手的山芋,也成了這場一觸即發的、四頭太一境巔峰兇獸衝突的核心導火索。
星海深處,暗流洶湧,殺機四伏。
而處於風暴最中心、星辰核心深處、鴻蒙星辰珠本源空間內沉眠療傷的陳布,對此仍一無所知。
他的命運,連同這顆星辰的命運,已然被捲入了混亂星海最赤裸裸的叢林法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