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木之下,百年光陰對於修行者而言不過彈指。
當那籠罩在建木周圍的磅礴道韻與玄奧的混元無極之力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一個身影清晰地顯現出來。
不再是襁褓中那個散發著初生道則的嬰兒,而是一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與陳布相似的英氣,卻又更多了幾分水靈兒那般靈動與純淨的少年。
他身著由先天雲霞織就的簡單衣袍,黑髮如墨,隨意披散,雙眸開闔間,隱約有星河流轉、力之法則生滅的異象一閃而逝,隨即歸於平靜,只餘下清澈與深邃。
他,正是閉關悟道百年的陳晏生。
周身那屬於混元無極大羅金仙的獨特氣息,在他醒轉的瞬間微微波動,隨即被完美地收斂入體內,彷彿只是一個尋常的少年郎。
陳晏生緩緩站起身,動作自然流暢,沒有絲毫剛剛突破境界的滯澀或張揚。
他目光掃過早已等候在周圍的親人們,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靦腆與孺慕的純淨笑容。
他步履從容地走到陳布與水靈兒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聲音清越而沉穩:“孩兒晏生,拜見父親、母親。”
接著,他轉向旁邊一臉欣慰與好奇的陳昌和張英紅:“拜見祖父、祖母。”
然後是玉帝與王母:“拜見曾外祖父、曾外祖母。”
他的禮數週全得令人挑不出絲毫毛病,依次向在場的所有長輩行禮問安。
最後,他看向陳晏清、陳晏寧、陳晏靈、陳晏盈這四位兄姐,微微躬身,語氣帶著對長兄姐的尊重:“大哥、二姐、三姐、四姐好。”
那三件引人矚目的鴻蒙靈寶——四十八品鴻蒙紫蓮、鴻蒙時空珠、鴻蒙方天戟,早已被他悄無聲息地收歸體內,不見絲毫寶光外洩。
此刻的他,看起來就是一個天賦異稟、卻又乖巧懂事、謙遜有禮的“完美”弟弟/兒子/孫子。
這樣的“乖寶寶”,又有誰能不喜歡呢?
一時間,陳府上下充滿了歡快的氣氛。
眾人圍著陳晏生,七嘴八舌地問著悟道的感受、身體有無不適、對大道感悟如何等等。
陳晏生一一作答,言辭清晰,態度恭謹,偶爾還會說出一兩句充滿童真卻又暗含道韻的話語,逗得長輩們開懷大笑。
為了慶祝陳晏生“百歲”悟道功成,陳府決定大擺宴席!
別的孩子辦的是百日宴、週歲宴,陳晏生這直接升級為百歲宴,也算是鴻蒙大陸獨一份了。
宴席規模宏大,持續了整整百年。
仙釀神餚如同流水般呈上,靈果奇珍堆積如山。
陳晏生作為絕對的主角,表現得無可挑剔。
他端著小小的玉杯,挨桌向各位長輩、賓客敬酒,說著吉祥祝福的話語,那副小大人般的認真模樣,配上他純淨無邪的眼神和俊秀的容貌,將所有人都逗得哈哈大笑,賓主盡歡,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百年歡宴,終有散時。
當大部分賓客都已酒足飯飽,或是三五成群論道交流,或是欣賞鴻蒙大陸美景之時,陳布的子女們,終於有機會湊到了一起。
他們選在了一處僻靜的亭臺,周圍有潺潺靈溪流過,仙霧繚繞。
大家都喝得頗為盡興,臉上帶著放鬆的笑意,倒也沒人特別留意他們這幾個小輩的聚集。
陳晏生依舊是那副人畜無害的乖寶寶模樣,他眨著清澈的大眼睛,看向自己的四位兄姐,語氣輕鬆自然,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大哥、二姐、三姐、四姐,我的鴻蒙時空珠內部世界剛剛開闢不久,裡面的時空道則演化出了一些別樣的光彩景象,頗為奇異。你們……要不要隨我去看看?”
他的邀請顯得那麼純粹,就像小孩子得了新玩具,迫不及待想與親近的夥伴分享一般。
陳晏清作為長兄,看著這個新出爐的、天賦高得嚇人卻又如此“懂事”的弟弟,心中滿是欣慰。
父親終於又有了一個兒子,這下奶奶張英紅催生陳家子嗣的“火力”,總算能從他身上轉移開一部分了!
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
他笑著點頭,語氣溫和:“好啊!我們正想去看看小弟的鴻蒙世界是何等模樣,竟然能孕育出你這等道體。那別樣的時空光彩,定然非同凡響。”
“鴻蒙時空珠的世界?到底是甚麼樣子的?聽著就很有趣,帶我一個!”
一個頂著標誌性丸子頭的身影“嗖”地一下擠了進來,正是耳朵尖、哪裡熱鬧往哪裡湊的哪吒。
他笑嘻嘻地攬住陳晏生的肩膀,一副“咱哥倆好”的模樣。
陳晏生微微側頭,臉上依舊掛著純淨的笑容,看著哪吒,卻沒有立刻答應。
哪吒被他看得有些發毛,擠眉弄眼地,一道隱秘的傳音卻已經遞了過去:“喂,小子,看甚麼看?論輩分,我是你爹陳布的師侄,你也得喊我一聲大哥!怎麼樣?帶大哥我去開開眼唄?”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威脅”,繼續傳音道:“我可告訴你,小子,你要是不帶我,信不信我現在就戳穿你的‘偽裝’?論裝乖賣巧、萌混過關,哥哥我可是老祖宗級別的!你這點道行,還嫩了點!”
陳晏生臉上的笑容似乎更盛了一些,他爽快地點點頭,聲音清脆:“好啊!既然哪吒大哥有興趣,那就一起去吧!”
“嘿嘿,這就對了嘛!”
哪吒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隨即又想起甚麼,伸手拽了拽旁邊正抱著一根碩大的、流淌著金光的靈竹埋頭苦幹,對周圍對話充耳不聞的萌二的短尾巴。
“萌二,別吃了!走,有好吃的!”
哪吒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
“甚麼?!好吃的?在哪?我去!”
一聽到“好吃的”三個字,萌二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巨大的腦袋猛地轉過來,嘴角還掛著晶瑩的涎水和竹屑,一臉急切地湊到哪吒跟前。
陳晏生見人越聚越多,擔心引起更多注意,不再耽擱。
他小手輕輕一揮,一股玄妙的時空之力瞬間籠罩住在場幾人——陳晏清、陳晏寧、陳晏靈、陳晏盈、哪吒以及萌二。
下一刻,他們的身影便從亭臺中悄然消失,沒有引起任何空間波動。
眼前景象驟然變幻,眾人已然置身於一個光怪陸離、法則迥異的世界。
這裡便是陳晏生的鴻蒙時空珠內部世界。
天空並非單一的藍色,而是呈現出一種不斷流淌、變幻的瑰麗色彩帶,如同打翻了的調色盤,卻又蘊含著深邃的時空道韻。
大地之上,山川河流的形態也在不斷微調,時而凝實,時而虛幻,時間流速似乎也與外界不同。
無數細密的時空道紋如同活物般在虛空中穿梭、交織,構成了一幅動態而奇異的畫卷。
然而,還沒等眾人仔細欣賞這“別樣的時空光彩”,哪吒就嘿嘿一笑,用手肘輕輕頂了頂身旁一臉“純真”的陳晏生,擠著眼睛,壓低聲音道:
“行了,別裝了,這裡沒外人了。說吧,小子,費這麼大勁把我們幾個‘自己人’誆進來,是打算去打誰?目標是誰?哥哥我最近正好手癢!”
“甚麼打誰?要自己動手打吃的嗎?好吃的在哪?”
萌二瞪著茫然的大眼睛,四處張望,除了那些變幻不定的時空光彩,連根草都沒看到,頓時有些著急。
“反骨仔!閉嘴!別帶壞了我家五弟!”
陳晏寧立刻上前一步,沒好氣地瞪了哪吒一眼,如同護崽的母雞般將陳晏生擋在自己身後,語氣帶著維護: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是個天生的惹事精,唯恐天下不亂嗎?我家五弟乖巧懂事,定然是真心請我們來觀賞奇景的!”
“他還用我帶?以我多年的經驗來看,他就是個天生的......咳咳......天生的乖寶寶!”
哪吒看著脖頸處的鴻蒙方天戟,改口改的很是痛快。
陳晏生臉上那純淨無邪的笑容絲毫未變,他手腕微微一轉,鴻蒙方天戟便如同溫順的寵物般縮小,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他的掌心消失不見。
他看向在場神色各異的兄姐們,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著一絲孩童般的依賴:
“大哥、二姐、三姐、四姐,” 他的目光掃過陳晏清、陳晏寧、陳晏靈、陳晏盈,“咱們爹,以前被人欺負了。我們做子女的,是不是應該想辦法,替他出這口氣,報這個仇?”
“咱們爹?被人欺負了?”
陳晏靈歪著腦袋,小巧的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在她單純的世界觀裡,父親陳布是頂天立地、無所不能的存在,是鴻蒙大陸的主宰,她無法想象有甚麼人能欺負到父親頭上。
而陳晏清和陳晏寧則是心中一動,交換了一個眼神。
父親之前的“隕落”風波,他們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內情,雖然不清楚具體細節和分身之事,但知道父親與中心域某些勢力有過節。
此刻看著眼前這個笑得人畜無害,卻剛剛用鴻蒙方天戟“提醒”哪吒的五弟,一種極其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
這場景……這語氣……
怎麼那麼像很多很多個元會之前,他們倆還年少時,偷偷離開兩界山陳府,然後湊在一起嘀嘀咕咕,最終搞出那麼大一個洪荒大唐江山的那次?
歷史的輪迴感,讓這兩位“過來人”心中警鈴微作,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和無奈。
陳晏生沒有賣關子,直接開始“科普”,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故事:
“我在母親鴻蒙五靈珠世界之中孕育的時候,雖然無法主動干預外界,但對外界發生的一些大事,是有模糊感應的。”
“中心域九大世界,太無界實力最強,超然物外。剩下的,大致分為兩派:太初界、太始界、太素界、太極界算是一方;而太易界、太一界、太玄界,還有那個太虛界,是另一方。”
他將自己“看到”和“聽到”的資訊緩緩道來,條理清晰得不像個百歲孩童:
“咱們爹之前去太初界我外婆家,後來進入混沌虛空,與太虛界一個叫姜太虛的起了衝突……再後來,太易界的人在中間算計,引發了更大的衝突……最後,爹的一具分身被迫自爆,還拉著太虛界的姜古同歸於盡了……”
他頓了頓,抬起清澈的眼眸,看著兄姐們:“雖然最後死的只是爹的一具分身,可你們想,若是爹沒有準備分身,或者分身沒能擋住,那吃虧的是不是就是咱爹本人?他們這算不算是欺負了咱爹?”
他的邏輯簡單而直接,帶著孩子般的是非觀。
“大哥、二姐、三姐、四姐,你們說,這口氣,咱們該不該出?這個仇,該不該報?”
陳晏生的聲音依舊平和,但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卻彷彿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燒:
“那算計爹的太易界,還有那個跟爹有舊怨的太虛界……該不該,想辦法……滅了他們?”
“滅……滅了他們?”
陳晏盈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小小的嘴巴張成了圓形。
其他幾人,包括哪吒在內,也都有些愣神。
看著眼前這個面容稚嫩、語氣卻平靜得可怕的少年,聽著他用最“乖巧”的表情,說出要“滅”掉兩個擁有道真境老祖坐鎮的、屹立鴻蒙無數紀元的大世界……
這反差,實在太過巨大!
陳晏生小小的嘴裡,說出這些話,乍一聽理所當然,可仔細一想......
你小小年紀,好大的口氣啊!
別人或許只是毀了父親一具分身,你這小傢伙,竟然直接想著要殺人全家,覆人道統?!
這哪裡是甚麼“乖寶寶”?
這分明是個隱藏極深、煞氣沖天的小魔頭啊!
鴻蒙時空珠世界之中,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