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斂去最後一抹餘暉，天際染上暗沉的青灰色。
西市的喧囂漸漸平息，商鋪開始上板，行人歸家，白日裡的熱氣散去，帶著水汽的涼意從地面、牆角絲絲縷縷地滲出來。
尤其是那條被封住的巷子口，霧氣比別處更早、也更濃地瀰漫開來，如乳白色的輕紗，又似有生命的活物，緩緩流淌、堆積，逐漸將巷口和一小段街道籠罩在迷離之中。
守衛的兵士緊了緊衣甲，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對這片似乎永遠散不盡的霧氣早已習以為常，只是更添了幾分謹慎。
就在這朦朧的霧氣邊緣，靠近巷口的位置，出現了兩個撅起的、輪廓分明的屁股。
一個穿著親王常服的錦緞，一個則是武將子弟慣穿的胡服勁裝，正是魏王李泰和盧國公之子程處默。
兩人以極為不雅的姿勢，上半身完全探入了那濃得化不開的白霧裡，只留下下半身在外面，時不時還晃動一下，彷彿在霧中探尋著甚麼寶藏。
“嘿，泰哥，你看這個！” 程處默悶在霧裡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有些含糊不清，“這上面說，花錢可以學車。等以後我們在仙境定居了，也去學開車，一人一輛車，開著多過癮。”
李泰的腦袋同樣埋在霧中，聲音卻帶著一絲狂熱：“少見多怪。你看這裡，還有練大傢伙的呢，你看這挖掘機、吊機，開這個多威猛。”
“這算甚麼威猛，昨天在影片上看到了開坦克，那才是男人該開的呢。”
“這是你能開的嗎？坦克那是軍火。軍火知道嗎？一般人不能碰的。”
兩人正邊玩手機邊聊得起勁，突然，一聲淒厲的呼喊劃破了漸濃的暮色與霧氣的寧靜。
“不好了！舅父！舅父你怎麼了？快來人啊！舅父暈倒了！”
是阿兄的聲音。
李泰一個激靈，那句“舅父你怎麼了”像冰錐一樣刺入他的耳膜。
他猛地從霧氣中拔出腦袋，急急轉身，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守衛關卡旁，太子李承乾正半蹲在地，懷裡抱著一個人，驚慌失措地大聲呼喚著。
那人穿著紫色的朝服，頭戴進賢冠，不是長孫無忌又是誰？
此刻的長孫無忌雙目緊閉，軟軟地靠在李承乾臂彎裡，毫無聲息。
旁邊的守衛顯然也慌了神，手足無措地圍在一旁，場面一時有些混亂。
“舅父！” 李泰心頭一緊，不假思索地將手中那部霧氣溼意的手機，胡亂往懷裡一塞，拔腿就朝那邊跑去。
程處默也嚇了一跳，慌忙從霧裡退出來，緊跟其後。
“阿兄，舅父這是怎麼了？” 李泰衝到近前，氣息微喘，連聲問道。
他看了一眼長孫無忌灰敗的臉色，心中也是一沉。
李承乾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驚惶與擔憂，語速極快地說道：
“我也不知道！我本是……本是想著過來看看，路上正巧遇見舅父，便一同走來。剛到此處，還未及與守衛說話，舅父他……他突然身子一晃，就這般暈厥過去了，叫也不應，掐人中也無用。”
他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眼圈似乎都有些發紅，演技堪稱一流。
李泰聞言，來不及細想，急忙俯下身，伸手去探長孫無忌的鼻息，又去摸他頸側脈搏。
氣息微弱但還算均勻，脈搏雖有些快，倒也還在。
他稍稍鬆了口氣。
“青雀，你快扶住舅父這邊。” 李承乾急切地說著，調整了一下姿勢，似乎想將長孫無忌完全交給李泰，“我這邊手臂麻了，你扶穩些。”
李泰不疑有他，此刻救人要緊，他連忙伸出雙手，從李承乾那邊接住長孫無忌的上半身，小心翼翼地扶穩。
就在這交接的剎那，兩人的身體不可避免地靠近，李承乾的衣袖拂過李泰的前胸。
電光石火之間，李承乾那隻發麻的手臂，藉著身體和衣袖的掩護，以一種與其平日裡表現出的急躁全然不同的，極其穩定而迅捷的手法，如同靈蛇出洞，精準地探入了李泰因為匆忙塞入而並未完全掩好的前襟之內。
指尖傳來冰涼堅硬的觸感，正是那部他夢寐以求的手機。
李承乾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出胸膛，但他臉上依舊維持著擔憂焦急的神色，手腕一翻一勾，那小小的手機便到了他的手中。
整個動作快如鬼魅，又在兩人身體交接、眾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昏迷的長孫無忌身上時完成，別說背對著他們的程處默和守衛，就連近在咫尺的李泰，也因為全神貫注於扶穩昏迷的舅父，而絲毫沒有察覺懷中的輕微異動。
“沒有……沒帶藥囊……” 李承乾假裝摸索了一下長孫無忌的腰間，失望地說道，同時自然地收回手，彷彿剛才那一觸只是為了找藥。
他額角甚至滲出了幾滴焦急的汗水，不知是演技還是真的緊張所致。
“這可如何是好！” 李泰也沒發現異常，只是更擔憂地看著長孫無忌，“快，去個人，速速趕往太醫署，不，直接去請孫神醫過府。再去府上驅一輛穩當的馬車來。”
守衛們連忙分頭行動。
程處默也湊過來，幫著李泰扶住長孫無忌，兩人低聲商議著是等馬車來還是先抬到近處陰涼通風處。
李承乾則在一旁焦急地踱步，時不時蹲下呼喚“舅父”，表現得無可挑剔。
時間一點點過去，暮色更沉，霧氣似乎也更濃了些。
在眾人焦急的等待和呼喚中，長孫無忌的睫毛終於顫動了幾下，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先是茫然，隨即才聚焦。
“舅父！你醒了。” 李泰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大半，連忙湊近，“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裡不適？我已讓人去請孫神醫，馬車也快來了。”
長孫無忌目光還有些渙散，彷彿真的剛從昏迷中醒來，他虛弱地擺了擺手，聲音沙啞：“無……無妨……老毛病了，偶爾頭暈目眩，歇息片刻便好……驚擾殿下了，老臣……真是……”
說著便要掙扎起身，被李泰和程處默連忙按住。
“舅父切莫動，還是等車來，送回府中讓孫神醫仔細瞧瞧才穩妥。” 李泰勸道，見他神志清醒，言語清晰，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緊繃的神經稍一放鬆，他才忽然覺得少了點甚麼，環顧四周，奇道：“咦？阿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