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滿腹的心事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長孫無忌低著頭，腳步略顯沉重地走出了兩儀殿。
午後的陽光灑在恢弘的宮牆和光潔的御道上，映出一片明亮，卻絲毫無法驅散他心頭的陰霾。
皇帝那看似信任實則戒備的警告，以及未來本身帶來的巨大誘惑與沉重壓力，如同兩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需要時間消化這個驚天秘密，需要仔細思量這背後意味著甚麼，對他，對長孫家，對整個朝局，又會產生怎樣深遠的影響。
然而，沒等他走出多遠，一個清脆稚嫩、帶著歡快的聲音就從旁邊傳來：
“舅父！舅父！”
長孫無忌腳步一頓，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杏黃色錦袍、頭戴小玉冠的孩童，正從一條岔道跑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名亦步亦趨的內侍。
正是晉王李治。
李治不過七八歲年紀，生得玉雪可愛，眉眼間依稀能看到其母長孫皇后的影子，只是此刻小臉上帶著一種久困之後得以放風的興奮，跑得臉蛋紅撲撲的。
“晉王殿下，慢些跑，仔細摔著。” 長孫無忌臉上瞬間堆起了慣常的、屬於長輩的慈和笑容，方才在殿中的凝重與冰冷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停下腳步，微微彎下腰，看著跑到近前、還有些氣喘吁吁的小外甥。
“舅父！” 李治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你是從阿爺那裡出來嗎？阿爺今日心情可好？”
長孫無忌心中一動，面上笑容不變，伸手輕輕揉了揉李治的腦袋：“陛下日理萬機，自是辛勞。雉奴今日不用進學？怎的在此玩耍？”
提到這個，李治的小臉立刻垮了下來，嘴巴也撅了起來，帶著孩子氣的抱怨。
“唉，別提了。阿孃這些日也不知怎麼了，對我管得可嚴了。每日不是背《論語》，就是練大字，還要聽太傅講史，坐得我屁股都疼了。”
“今日好不容易太傅告假，我求了阿孃好久，她才答應讓我出來走一走，還不許跑遠，只准在附近轉轉。悶死我了！”
他一邊說，一邊誇張地揉了揉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彷彿受了多大的罪。
長孫無忌聽著，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皇后突然對李治的學業抓得如此之緊，恐怕也與那從仙境得來未來有關吧？
陛下知道了後世，皇后自然也知道。
他們是否在未來看到了甚麼關於李治的記載？
是好的，還是壞的？
所以現在才要如此嚴格地教導、約束他？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長孫無忌臉上笑容更盛，摸著他的頭，帶著安撫的意味：
“皇后殿下也是為了你好。晉王乃天潢貴胄，將來要擔大任的，現在多吃些苦，多用些功，將來才能造福天下百姓啊。”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是勸慰，也暗含了長輩的期望。
李治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還是小聲嘟囔：“可也不用這麼嚴嘛……連去御花園撲蝶都不讓……”
長孫無忌失笑，又摸了摸他的頭。
“殿下是個乖孩子，既然今天休息，就好好玩一會兒，但也要記得阿孃的話，不可跑遠，不可淘氣。有機會我替你和阿孃說說，讓你多一點玩的時間。我還有事，先走了。”
“謝謝舅父，舅父慢走。” 李治乖乖點頭，衝著長孫無忌擺了擺手。
離開皇宮，回到府邸，長孫無忌臉上那面對李治時的慈和笑容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
他屏退左右，獨自在書房中踱步，腦海中反覆迴響著與皇帝的對話，以及仙境即後世這個爆炸性的資訊。
他知道，自己無意中觸碰到了一個龐大秘密的邊緣，而這個秘密的核心，那些記載著大唐未來的史書，就藏在仙境之中。
他必須弄清楚，如何才能看到仙境記載的史書？
忽然，他停下腳步，腦海中閃過兒子長孫衝從仙境回來後，向他講述算命經歷時的隻言片語。
當時他震驚於小郎君能算出高陽與辯機的醜事，只顧著處理危機，並未深究細節。
現在回想起來，其中大有蹊蹺。
他馬上叫人把長孫衝叫來。
不多時，長孫衝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些許疑惑：“阿爺，你找我？可是為辯機那禿驢的事？都處理乾淨了，保管查不到……”
“不是那件事。” 長孫無忌打斷他，神情嚴肅，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坐。為父問你，你上次在仙境，找那小郎君算命，具體是如何算的？仔仔細細，從頭到尾，再給為父說一遍，任何細節都不要遺漏。”
長孫衝見父親臉色凝重，不敢怠慢，雖然不解其意，還是努力回憶著，將當日情景複述了一遍：
“……就是那樣，那小郎君看起來很年輕，但算命極準。他問我算甚麼，我說算姻緣。他就拿出一個……嗯，一個黑色的，扁扁的，像是……像是玉板，但又不是玉，很輕，一面光可鑑人，像是極其光滑的黑琉璃。”
“是不是這麼大，這麼薄？” 長孫無忌用手比劃著手機的大小和厚度，他雖未擁有，但在仙境街上見過無數人使用，印象頗深。
“對！對對對！就是那樣！” 長孫衝連連點頭，“那小郎君就是拿著那個黑盒子，在上面用手指點來點去，然後……然後那盒子竟然說話了。小郎君讓我問，我就問了我和長樂公主的姻緣，還有高陽公主的……呃，就是那些。”
長孫無忌聽得心潮澎湃，眼睛越來越亮。
黑色、扁扁的、能說話、能回答問題的小盒子。這不就是仙境裡幾乎人手一個的手機嗎？
原來那東西不僅可以用來千里傳音，竟然還能……查史書。
長孫無忌的心，砰砰狂跳起來。一個念頭不可遏制地冒了出來：
如果……如果我也能有一個那樣的小盒子，不，哪怕只是能偶爾接觸到，看到其中關於未來的記載……那該多好。
不，不一定非要看到全部，哪怕只是看到與長孫家、與自己相關的部分，就足夠了。
至少，能知道自己和家族的未來究竟如何，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被矇在鼓裡。
“阿爺？阿爺？” 長孫衝見父親聽完自己的描述後，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眼神變幻不定，時而激動，時而沉思，時而銳利，不由得有些不安，輕聲喚道。
長孫無忌猛地回過神來，看向兒子，眼中的熾熱迅速被隱藏，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甚至還帶著一絲嚴厲：“衝兒，此事，還有那小盒子能說話、能回答問題的細節，除了為父，你還對何人提起過？”
長孫衝連忙搖頭：“沒有，絕對沒有！阿爺，我知道輕重，高陽公主那事……我連做夢都不敢說。”
“很好。” 長孫無忌點點頭，神色稍霽，“記住，關於你算命的細節，從今日起，給我忘得一乾二淨。對任何人都不要提起，明白嗎？”
“可是阿爺，為甚麼啊？” 長孫衝忍不住問道，“那小盒子不過是仙境的一件尋常物事，連李泰都有……”
“住口！” 長孫無忌低聲喝斷他，目光如電，“讓你忘掉就忘掉！哪來那麼多為甚麼？此乃禁忌，關係重大，非你能知，亦非你能問！就管好自己的嘴巴！否則，惹出禍事，為父也保不住你！”
見父親說得如此嚴重，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長孫衝嚇得一縮脖子，再不敢多問，連忙應道：“是是是，孩兒記住了。絕對不再提！打死也不提！”
長孫沖走後，長孫無忌獨自坐在書房裡，喃喃自語：“手機？李泰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