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誰？！”一旁的李泰一臉震驚的轉過頭來，盯著簡介上的字。
程處默的聲音也突然卡住了，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嚨。
他臉上的輕鬆表情瞬間凝固，然後像是慢動作回放一樣，極其緩慢地、一格一格地轉向李泰，眼睛瞪得溜圓，嘴巴無意識地張開，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在收縮。
“唐……太……宗……李……世……民？” 他一字一頓，聲音乾澀得像沙礫摩擦，每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荒謬和逐漸升騰的恐懼。
他猛地看向李泰，又猛地轉回去看那牌子，彷彿要確認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泰哥兒……這、這上面寫的……是……” 他語無倫次，手指顫抖地指著那行字，又指指李泰，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
其實，不用程處默提醒，在李泰的目光觸及“唐太宗李世民”這六個字的瞬間，他整個人就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唐太宗，這是他阿爺千秋萬歲之後，才有可能被追尊的廟號，是隻有在他父皇龍馭上賓、神主入廟之後，才會被後世史官和子孫提及的稱謂。
李世民，這是他阿爺的名諱，是當今天下，除了至親長輩和極特殊場合，絕無人敢直呼、甚至需要避諱的名字。
而現在，這兩個絕不應該、也絕不可能在當世並列出現的詞彙，一個代表死亡終結的廟號，一個代表至尊存在的名諱，就這樣冰冷地、堂而皇之地並列刻在一塊供遊人觀覽的石牌上。
旁邊還跟著“曾在此殿寢居和駕崩”這樣平淡卻恐怖的陳述。
“不……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程處默終於從巨大的驚駭中找回了一絲聲音。
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似乎想撲上去砸了那牌子，卻又不敢，只能原地打轉，像一頭被困的野獸。
李泰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像程處默那樣失態。他只是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薄唇緊抿成一條僵直的線，唯有那雙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行字，彷彿要將那冰冷的石刻看穿、看透，看到背後那令人絕望的真相。
他的大腦在短暫的空白和轟鳴之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起來。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不對勁，所有的矛盾和疑點，在這一刻，被“唐太宗李世民”這六個字帶來的絕對荒謬和絕對確鑿，強行擰合在一起，指向一個他之前隱約觸碰、卻始終不敢、也不願去正視的終極答案。
“大明宮”的名字……
“麟德殿”、“含元殿”、“太液池”、“蓬萊殿”這些似曾見過的地名……
現在，是他父皇的廟號和名諱，以及“駕崩”的地點。
巧合？這些藉口，在這鐵一般的事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不堪一擊。
沒有哪個大明的皇帝，會允許自己的宮殿裡，處處銘刻另一個朝代唐的國號。
除非……
一個冰冷到極致、卻也清晰到極致的聲音，在李泰的心底最深處響起，帶著摧毀一切的力度：
除非，這裡根本就不是甚麼大明。
這裡，就是大唐。
這座大明宮，就是大唐的宮城。是父皇正在籌劃、並已經動工興建的那座新宮。
“泰……泰哥兒？” 程處默見李泰久久不語，只是臉色煞白地盯著牌子，眼中神色變幻不定，最後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和驚悸，不由得更加害怕，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你、你說話啊……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咱們……咱們是不是撞邪了？”
李泰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程處默。
他沒有回答程處默的問題，而是用乾澀至極的聲音，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關的問題：
“程處默，你可知道，我阿爺營建的新宮，選址在何處？”
程處默被問得一愣，但在李泰那可怕的目光逼視下，還是努力回想，磕磕巴巴地回答：
“好、好像聽我阿爺提過一嘴……說是在長安城東北邊的……龍首……對，是龍首原！”
“龍首原……” 李泰低聲重複著，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近乎崩潰的弧度。
他猛地抬起頭，環顧四周這片被稱為“大明宮國家遺址公園”的遼闊土地，那巨大的夯土臺基，那模擬的宮殿輪廓，那波光粼粼的太液池……
最後，他的目光落回腳下的遺址，落回那塊寫著“唐太宗李世民……駕崩於此”的石牌。
“地圖……”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一種最後的、掙扎般的求證，“手機……給我地圖……”
程處默被他這副模樣嚇壞了，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摸出嗯嗯手機，解鎖，點開那個神奇的地圖軟體。
“看……看哪裡？” 程處默的聲音也在抖。
“定位……這裡……” 李泰指著腳下。
程處默操作著，地圖迅速定位到了“大明宮國家遺址公園”。
“縮小……看全貌……看地形……” 李泰緊緊盯著螢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程處默依言，用手指將地圖比例尺不斷縮小。城市的輪廓，道路的網路逐漸清晰，而更關鍵的，是這片區域整體的地形地貌，開始完整地呈現出來。
一片明顯的、東北-西南走向的、蜿蜒如龍形的黃土臺塬，出現在地圖上。
而他們此刻所在的綠色區域——大明宮遺址，恰好就位於這片臺塬地勢最高、最突出、形如龍頭的位置。
“龍……龍首原……真的是龍頭……” 程處默看著地圖，又抬頭看看四周，再看看面無人色的李泰，最後目光落回手機上那個精確的座標點，一股涼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發冷，牙齒都開始打顫。
李泰閉上了眼睛。
最後一絲僥倖，最後一點自我欺騙的可能性，隨著這張精準無誤的現代地圖，隨著龍首原龍頭與大明宮位置的完美重合，被徹底粉碎了。
名字對得上。
地點對得上。
宮殿規制對得上。
年號對得上。
現在，連父皇的廟號、名諱，都對得上。
還有甚麼可懷疑的？
這裡，就是龍首原。
就是父皇選定的、要修建析新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