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麗質聞言,俏臉微微發白,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月光下,她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搖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這……我亦不知。只是觀阿孃督促雉奴那勁頭,彷彿時日無多,恨不能將畢生所學、為人處世的道理,一夜之間全灌入他腦中一般。若說毫無緣由,實難令人信服。”
“四兄所言,雖則驚人,卻……卻也並非全無可能。”
她頓了頓,穩了穩心神,繼續道:“又或許,是仙境神醫診斷出了甚麼?阿爺阿孃未曾明言?”
李泰眉頭緊鎖,搖頭道:“若是身體有恙,阿爺阿孃更該靜養,何必如此勞心勞力?況且,以阿爺的性子,若真有事,恐怕更會抓緊時間,處理朝政,安排身後,而非……而非阻攔我們去仙境。”
這似乎是個矛盾。兩人都覺得父母歸來後的行為透著反常的急切和隱秘,但具體緣由,卻如霧裡看花,怎麼也猜不透。
“或許,是我們多心了?”李麗質輕聲道,但語氣裡並無多少說服力。
“但願如此。”李泰嘆了口氣,望向廊外那輪孤懸的明月,月光灑在他年輕卻已顯沉穩的臉上,“可這變化如此明顯,不止你我,只怕阿兄、甚至朝中一些敏銳的重臣,也有所察覺。只是無人敢問,無人敢言罷了。”
兄妹倆又低聲議論了片刻,將各自觀察到的細節一一印證。
然而,猜測終究只是猜測。
沒有確鑿的證據,沒有父母親口的解釋,一切疑雲都只是盤旋在心頭的陰影。
李泰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但隨即化為更深的思慮:“阿爺越是不讓去,我越覺得,那仙境之中,或許真有我等不知的、極為緊要的關竅。”
“阿孃此番帶兕子前去,我們或可從兕子那裡,留心打聽些訊息?那小丫頭,最是藏不住話,或許能聽到、看到些甚麼。”
李麗質微微蹙眉:“兕子還小,天真爛漫,莫要讓她捲入這些猜測之中。不過……若她主動說起仙境見聞,我們留心聽著便是。或許,等阿孃歸來,從她老人家言行氣色之中,也能瞧出些端倪。”
“也只能如此了。”李泰點點頭,抬頭看了看天色,“夜已深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此事……你我心中有數便可。”
“四兄也早些安歇。”李麗質福了一禮,帶著宮女,轉身向自己的寢殿方向款款而去。
月光下,她的背影依舊優雅,步伐卻似乎比往日沉重了一絲。
李泰站在原地,目送妹妹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久久未動。
夜風吹動他親王袍服的衣角,獵獵作響。他俊朗的臉上,眉頭緊鎖,眼中光芒閃爍,既有對父母反常行為的深深憂慮,也有對“仙境秘密”愈發強烈的好奇與探究欲。
阿爺,阿孃,你們在那神奇的仙境之中,究竟遇到了甚麼?
知道了甚麼?
又為何……歸來後像是換了一種心境?
這個疑問,如同種子,今夜深深埋進了李泰與李麗質的心底。
……
長安城陽光明媚,春光正好,但在時空的另一端,現代化醫院的走廊裡,卻是恆定的清涼與瀰漫著淡淡消毒水氣味的人工空氣。
蘇寅陪著長孫皇后、兕子,李淵,走進了上次李淵住院的私立醫院。
李淵的精神看上去還不錯,好奇地打量著四周明亮得不自然的燈光和光潔如鏡的地面,嘴裡嘖嘖稱奇:“每次來,都覺得這仙……這裡的景象,匪夷所思。”
長孫皇后在一旁微笑著,沒有說話。
她的長髮優雅地盤起,舉止嫻雅,氣度雍容,與周圍的人們形成鮮明對比,卻又奇異地和諧,彷彿只是位來自某個顯赫家族、氣質過人的古典美人,帶著生病的祖父和年幼的女兒前來就診。
只有她偶爾流轉的目光,掠過那些代表著後世文明的細節時,會洩露一絲深藏眼底的複雜情緒。
“蘇寅,我們先去何處?”長孫皇后輕聲問。
“我們先送老爺子去老年病科,已經跟王主任約好了,要做一個全面的複查,包括心臟、血液、還有一些基礎專案,可能需要一兩個小時。”蘇寅道。
來到老年病科,王主任已經等在診室。
他是位五十出頭、神情和藹的專家,對李淵這位病人早已熟悉,上次住院他就是主管醫生。
“老爺子,氣色不錯啊,比上次來好多了。”王主任笑著寒暄,開始詢問近況。
李淵撫著鬍鬚,用帶著點關中口音的官話回答:“託王醫生的福,吃得好,睡得香,沒甚麼大礙。”
兩人寒暄幾句,王主任便安排護士帶李淵去做一系列檢查。
蘇寅自然要陪同左右,幫忙溝通、跑腿。
“二嬸,”蘇寅改口,對長孫皇后道,“我先陪老爺子去檢查,時間不短。您要不帶兕子到呼吸科那邊檢查?兩邊同時進行,可以省點時間。”
長孫皇后看了一眼正依偎在自己身邊,一雙大眼睛卻骨碌碌轉著,好奇又努力保持“偵查”姿態打量四周的兕子,柔聲道:
“這樣也好。兕子,讓你蘇哥哥陪阿翁檢查,我帶你去五樓檢查。可好?”
兕子脆生生道:“窩也要看病嗎?窩沒生病啊。”
長孫皇后笑道:“兕子沒生病,只是去檢查一下身體,預防生病。而且阿孃也要檢查身體,你陪阿孃去,好不好。”
“好!兕子陪阿孃去。” 她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
四兄和阿姐交代的任務,她可沒忘。
自己跟阿孃在一起,說不定能聽到些阿孃的秘密,自己可要盯緊了。
於是,雙方暫時分開。
蘇寅推著李淵,跟著護士走向檢查區。
長孫皇后則牽著兕子的小手,按照指示牌的指引,朝著呼吸內科的方向走去。
呼吸內科在五樓,醫院裡依舊人來人往。電梯門口擠滿了人,長孫皇后微微蹙眉,選擇了相對人少的電梯。
兕子緊緊抓著母親的手,眼睛卻像不夠用似的,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那些穿著白大褂步履匆匆的醫生護士,那些面帶愁容或希望的病人和家屬,那些閃爍著紅綠光芒、發出滴滴聲響的仙器,還有牆壁上那些圖文並茂、她卻大半看不懂的健康宣教欄。
阿爺阿孃的秘密在哪裡呢?
四兄和阿姐說了,他們是從醫院回來後,才變成有點怪的,所以秘密肯定在醫院裡。
她的目光最終牢牢鎖定在母親身上。
阿孃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不是衣著打扮,而是一種……感覺。
她走在這些人中間,姿態依舊優雅從容,但兕子覺得,阿孃好像沒有那麼驚奇了。
以前,阿孃對仙境裡的東西都很好奇,經常問這問那的,現在,她好像……有點習慣了?
甚至,當旁邊一個巨大的螢幕突然播放起某個藥品廣告,發出響亮的聲音時,阿孃只是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連目光都沒有偏過去。
有問題。
兕子在心裡的小本本上記下一筆:阿孃對仙界不像以前那麼驚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