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李世民夫婦,昏昏欲睡的李淵,以及點滴瓶裡規律滴落的藥水聲。
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李世民坐在父親床邊的椅子上,再次輕輕握住了父親的手。
長孫皇后則開始輕柔地整理著帶來的簡單行李,將衣物放入衣櫃,用自帶的細布擦拭著床頭櫃。
沒有巍峨的宮殿,沒有肅立的朝臣,沒有堆積如山的奏章。
在這間明亮、安靜、充滿陌生器械氣味的“仙家病房”裡,大唐的皇帝與皇后,如同世間最尋常的兒女,開始了他們在此地陪伴、守候病中父親的平凡一日。
……
長安,西市。
暮鼓的餘韻在天際緩緩沉落,坊門將閉未閉,街鼓的催促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悠長。
而在那條不起眼、甚至有些偏僻的巷子口,氣氛卻與周遭的匆忙截然不同。
數道人影靜立於此,目光緊緊鎖定著巷子深處緩緩旋轉的灰白色霧氣。
暮色為他們的身影勾勒出凝重的輪廓,太子李承乾眉頭緊鎖,魏王李泰抿著唇,長樂公主李麗質雙手不安地交握在身前,而長孫無忌則負手立於最前,面色沉靜,眼神卻一瞬不瞬。
他們在等。
終於,一陣沉重的車輪聲傳來。
一輛推車自行緩緩滑出了霧氣,停在了巷口略平整些的石板地上。
車上是幾個捆紮牢固的箱子,與往常接收貨物時並無二致。
然後……便沒有然後了。
“就只有一輛車出來?” 李承乾率先打破沉默,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愕然與失望。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那輛孤零零的推車,又投向巷子,彷彿想從中再看出些甚麼。
李麗質揪緊了衣袖,清麗的臉上憂色更重:“會不會……還未出來?我們要不再等等?”
她望向李泰,眼中帶著希冀。
李泰眉頭緊鎖,盯著那消散的霧氣,又看了看眼前的推車,緩緩搖頭:
“怕是不會再有了。長樂,你忘了?每次這通道開啟,運送貨物多少,似有定數。”
“如今,阿翁、阿爺、阿孃三人同去,又留在了仙境中……這通道之力,便大多用於承載他們,故而只能再帶回這一車之物了。”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覺得不無道理。
不過,阿爺他們平安抵達,才是第一要緊事,這貨物多少,倒成了其次。
長孫無忌沒有說話,他上前幾步,走到那輛推車旁。
推車上的貨物與往常無異,但他目光如炬,很快便落在了最上面一個箱子上,那裡用膠帶貼著一封信。
信!
眾人精神一振,立刻圍攏過來。
信封是此地常見的信封,但封口處,赫然印著一個熟悉的、小小的私人印鑑痕跡—。
那是李世民的私印,平日極少動用,但李承乾、長孫無忌等親近之人絕不會認錯。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信拿起,拆開封口,抽出裡面一張質地奇特的、光滑堅韌的紙。
紙上,是李世民那熟悉的、力透紙背的飛白體,只是墨跡是用仙家的硬筆,少了些毛筆的圓潤,多了幾分硬朗急促。
眾人的目光齊齊匯聚在信紙上。
“吾兒承乾如晤:”
開頭便是熟悉的稱呼,讓眾人心中稍安。
“已安抵彼界。蘇小郎君接應妥當,即刻送阿翁入醫院。此地醫道果然神異,旋即施以手術,言乃溶栓之術。今晨得報,術順,阿翁已醒,雖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然目有神,可識人,醫者言已脫險境,只需靜養療治,假以時日,可期康復。”
“吾與你阿孃心稍定,現於醫院陪護。此地諸事光怪陸離,一言難盡,然救人活命之術,確非虛妄。汝等可放寬心。”
看到此處,李承乾明顯鬆了一口氣,捏著信紙的手指放鬆了些。
李泰眼中閃過如釋重負的光芒。
李麗質更是以手掩口,眼圈微紅,顯然是喜極。
長孫無忌捋須的手也停了下來,凝神細聽。
“家中諸事,承乾與輔機多費心,恪盡職守,勿使朝野有疑。青雀、麗質亦需謹言慎行,約束下人,勿使人窺探此巷虛實。仙境之事,關乎國運,絕不可外洩。所需物事,蘇小郎君會酌情輸送,汝等依前例接收即可,勿要貪多,以免橫生枝節。吾與你阿孃在此,一切安好,勿念。爾等各司其職,守好大唐,便是孝道,亦是為臣、為子、為女之本分。書短意長,餘不多言。父字。”
雖然信中未詳述“仙境”如何光怪陸離,也未多言帝后自身感受,但這寥寥數語,已足以讓巷口這幾位提心吊膽了一天一夜的核心人物,將高懸的心放回肚子裡。
一切順利,太上皇已脫險,這便是最好的資訊。
“太好了!阿翁無事!” 李麗質忍不住低聲歡呼,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李泰也重重點頭:“阿爺信中說‘醫者言已脫險境’,那便是無礙了!仙境醫術,果然通神!”
李承乾將信又仔細看了一遍,確認再無遺漏,這才將信小心折好,收入懷中。
他身為太子,此刻肩頭責任最重,父皇不在,他便是帝國的定心骨。
長孫無忌目光掃過巷子,又看了看地上那輛來自仙境的推車,忽然開口道:“陛下與娘娘身在彼界,心繫大唐。既已得平安信報,我等當速回信,以安陛下、娘娘之心,亦免其掛懷。”
他看向李承乾:“承乾,事不宜遲。趁著通道尚未關閉,請即刻修書回覆!”
李承乾立刻明白舅父之意。
“取紙筆來!” 他沉聲道。
早有內侍準備好隨身攜帶的簡便文具。
李承乾也顧不上許多,直接以車轅為案,揮毫疾書。
筆走龍蛇,將家中諸人安好、朝中平穩、已嚴守秘密等事簡明扼要寫明,又懇請父皇母后保重身體,安心陪伴祖父療養,最後表達深切思念與企盼早日歸家之願。
李承乾將信紙小心封入信封,走到巷口,面對著那巷子,深吸一口氣,將信輕輕拋入其中。
眾人屏息凝神,目送著那封信消失在霧氣中,直至再也看不見任何痕跡。
良久,長孫無忌才緩緩道:“信已送出。陛下、娘娘聰慧,必能收到。我等……回去吧。謹遵陛下旨意,各司其職,守好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