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寅這間位於二十餘層的仙家洞府裡,李世民了無睡意。
身下的床榻躺上去有一種陌生的柔軟,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明的城市氣息。
萬籟俱寂,卻又並非真正的寂靜,一種低沉的嗡鳴,像是無數巨獸在遠方呼吸,又像是這個仙境本身脈動的聲音,從未停歇,透過緊閉的窗扉隱隱傳來。
李淵仍在醫院那間佈滿仙器的病房中,由護士看護。醫生言,病情已穩,但仍需靜觀,想來也無甚大礙。
心暫時放下些許,另一種更龐大的衝擊,便潮水般湧上心頭。
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他終於還是起身,動作極輕,生怕驚擾了旁邊床榻上似乎剛剛入睡的妻子。
隨意披上一件外袍,他輕輕推開一扇玻璃門,來到了陽臺。
一陣高空中特有的的夜風撲面而來,帶著都市夜晚微涼的空氣。
他站在這一方懸於高空的狹小之地,憑欄下望,隨即,呼吸為之一窒。
他所在的這樓,已然高聳,然而放眼望去,四周盡是與他比肩、甚至遠超其上的龐然巨物。
它們並非山石土木,而是由光滑的、反射著冷光的材質構成,稜角分明,直插墨色的天幕。
此刻,每一座巨物上都鑲嵌著無數光點,或成排成列,明暗有序,或匯聚成巨大的、變幻不定的光之圖案,將建築物的輪廓勾勒得如同神話中的水晶宮闕。
更遠處,是縱橫交錯的光之河流,那是道路。
無數光點在河流中飛速流淌,紅色的燈連成熾熱的脈,白色的燈匯作流淌的光。
更高的天際,偶爾有彩色的光點緩緩移動,如同緩慢劃過的詭異星辰。
沒有宵禁,沒有靜謐。
這座城市彷彿一頭被光與火馴服的鋼鐵巨獸,在黑夜中依然不知疲倦地咆哮、奔騰,展示著一種近乎蠻橫的生命力與冷漠的秩序。
這裡的夜,比他治下最繁華的長安元夕,還要明亮、喧囂千百倍。
他彷彿不是站在一間屋舍的陽臺,而是立於雲端,俯視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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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二郎,睡不著嗎?”
溫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長孫皇后不知何時也已起身,悄然來到他身邊,身上同樣披著一件外衣。
她的臉色在窗外透進的變幻光芒下,顯得有些蒼白,目光同樣被腳下那令人心悸的輝煌所攫取,眼中映照著流動的光彩,有震撼,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竭力維持的平靜。
“嗯。” 李世民沒有回頭,只是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
他的目光彷彿被釘在了那片光海之中,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近乎疲憊的困惑:“這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世界呀。”
他重複道,更像是在問自己:“雖然聽青雀他們說了許多次,但聽別人說,和親自站在這裡,站在這麼高的地方,親眼看到這一切……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嗯。” 長孫皇后輕輕點頭,向前一步,與他並肩而立,手輕輕扶住了冰涼的欄杆,穩住因高空俯瞰而微微發軟的身形。
高空的夜風帶著涼意,吹動兩人的衣發。
他們並肩立於這懸於百丈高空的狹小陽臺,如同站在了時空的裂隙邊緣。
長孫皇后起初還能強作鎮定,但當她下意識地將目光從遠處收回,投向下方那令人目眩的景象,看到縮成玩具模型般的車輛、細如絲帶的道路,以及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時,一股強烈的暈眩與心悸猛然攫住了她。
她自幼不喜登高,宮中樓閣尚且能免則免,何況是這般高處?
她腳下微微一軟,臉色瞬間更白了幾分,手指不自覺地用力,幾乎要扣進冰涼的金屬欄杆裡。
李世民立刻察覺到了妻子的異樣,側頭看去,只見她眼簾低垂,長睫微顫,呼吸也急促了些。
他瞬間瞭然,心中暗責自己粗心。他伸出手臂,穩穩地、有力地將長孫皇后攬入懷中,讓她背靠著自己堅實的胸膛,避開那令人暈眩的俯視視角。
“莫怕,我在。” 他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溫熱的氣息驅散了一絲高空帶來的寒意與心悸。
他的手臂堅實有力,將她完全護在臂彎之中,彷彿隔絕了腳下那令人不安的虛空。
長孫皇后沒有逞強,順從地依偎在他懷裡,將臉微微側向他頸窩,感受著那份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與溫度。
高處的暈眩感,在被他擁住的瞬間,便消退了大半。
她輕輕“嗯”了一聲,閉上眼,不再去看那令她不適的景象。
李世民擁著妻子,目光卻再次投向遠方那片璀璨而陌生的“不夜之城”,心中的震撼與之前又有些不同,添了幾分對懷中人的憐惜,也多了幾分身為凡人的渺茫之感。
忽然,一句詩句,毫無預兆地浮上心頭。
那是魏徵從仙境帶回的諸多仙家詩文中的一句。
當時他只覺用詞奇崛,意境飄渺,卻難解其深意,更無法想象其描述的景象。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李世民低聲吟出,聲音在夜風中有些飄忽。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閉目安神的妻子,又抬頭仰望那似乎近在咫尺、實則遙不可及的暗色天幕,再環視周圍這些拔地而起、直插夜幕的高樓……
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伴隨著更深的悸動,擊中了他。
原來如此。
原來,這便是“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的真意。
並非比喻,並非誇張。
在這等直入雲霄的危樓之上,人彷彿真的已遠離塵囂,置身於與天上僅有咫尺之遙的高度。
風自腳下生,雲在身側流,星辰似乎唾手可及。
在這裡,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彷彿聲音大一些,真的會驚擾到那不知居於何處的、真正的天上人。
“這麼高的樓……” 李世民喃喃道,語氣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震撼,有明悟,也有一種被徹底比下去的悵然,“當真是……直入雲霄,離天上人不遠了吧。”
長孫皇后在他懷中,聽到了他的低語,也感受到了他胸膛下那瞬間的震動與隨之而來的沉默。她沒有睜眼,只是將手輕輕覆在他攬著自己的手背上,無聲地傳遞著支援與理解。
無論這仙境如何高渺,如何令人畏懼,至少此刻,他們是彼此唯一的依憑。
兩人就這樣在二十餘層的高空陽臺上,靜靜相擁。
腳下是千年後不眠的璀璨都市,身後是暫且安身的陌生居所。
夜風吹過,帶來遠方的喧囂,也吹動著他們心中難以平靜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