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身影身著一條閃耀著珠光貝彩的魚尾服飾,從腰際一直包裹到腳踝,鱗片在變幻的燈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澤。
上半身是綴滿亮片與水鑽的抹胸,一頭長髮在水中如海藻般飄散。
她面容秀麗,畫著精緻的舞臺妝,雙眼在水中睜開,帶著一種夢幻般的神采。
她的腰肢柔軟地擺動著,巨大的魚尾有節奏地上下起伏,推動著她修長的身體在水中自如地旋轉、翻滾、舒展,姿態優美得不可思議,彷彿生來就屬於這片水域。
“呀——!” 小兕子第一個驚撥出聲,小手緊緊抓住了身旁李麗質的胳膊,小身子都向前傾去,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阿姐,那人長著魚尾巴,她在水裡遊!”
李麗質也瞬間屏住了呼吸。她讀過《搜神記》、《述異記》,其中不乏關於鮫人的記載,描述其人面魚身,泣淚成珠,善織綃。
但那終究是文字。
眼前這在水波中輕盈曼舞、長髮飄飄、魚尾閃爍的身影,幾乎完美契合了她對鮫人的所有瑰麗想象。
那魚尾擺動時帶起的水流,那在水中依然清晰可見的含笑面容,那與音樂、燈光完美契合的舞姿……一切都美得如此不真實,卻又如此鮮活地呈現在眼前。
“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 李麗質不自覺地低聲吟誦出曹植的句子,只覺得唯有這樣的詩句,才能勉強形容此刻所見之萬一。
她完全被這超越了人間舞蹈範疇的、屬於水世界的絕美姿態所俘獲,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驚歎與嚮往。
“原來……鮫人竟是這般模樣……《博物志》所載‘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則能出珠’……觀其靈秀,或有可能……”
她低聲對身邊的李治說道,語氣中充滿了確信。
李治同樣看呆了。
他畢竟還是少年,對神話傳說仍有憧憬。眼前這活生生的、美麗非凡的鮫人,比任何壁畫、任何文字描述都要震撼人心。
他下意識地點點頭,眼睛卻捨不得離開那水中起舞的身影,口中喃喃道:“鮫人……真漂亮!”
坐在他旁邊的一個小男孩聽到了他的話,笑道:“甚麼鮫人?這叫美人魚。”
“美人魚?”李治的眼睛亮了起來,“還是這個名字好聽。”
“也很好看,是吧。”小男孩道。
兩個男孩笑了起來。
而反應最為激烈的,卻是太上皇李淵。
從那位美人魚遊入視野中心的那一刻起,李淵的身體就微微前傾,眼睛瞪得老大,臉上的表情混雜著極度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近乎痴迷的專注。
他嘴唇微張,似乎想說甚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玻璃牆後的身影吸走了。
“鮫人……真乃鮫人現世!” 他終於從喉間擠出一聲近乎嘆息的低語,聲音帶著激動的顫抖。
“我曾覽遍古籍,只道是虛妄傳說,文人杜撰……不想,不想在這仙境,竟能親眼得見。觀其形貌,婉約靈秀;觀其遊姿,飄逸絕塵……此非深海中汲取靈氣之精靈,何以至此?”
“還是這種鮫人好看,嘿嘿嘿……”
他幾乎忘了身處的環境,忘了身邊的孫兒孫女,全部心神都繫於那水中起舞的鮫人身上。
看著她優雅地繞過珊瑚,輕盈地穿過一道由氣泡形成的拱門,長髮和魚尾的紗絛在水中劃出優美的弧線,李淵只覺得胸腔裡有一股熱氣在翻騰。
是了,這才是真正的仙境。
有鯤鵬那樣的巨靈,也有這般美麗的精靈。莊子寫逍遙遊,屈原賦湘夫人,恐怕也不過是窺得了此等仙姿的一鱗半爪吧?
他甚至開始期待,這鮫人是否會如傳說般,流下眼淚,化為珍珠?
那定是世間最璀璨的珍寶。
蘇寅在一旁,看著李淵那目不轉睛、幾乎要望穿秋水的模樣,又看看李麗質和李治深信不疑的表情,以及小兕子純粹的興奮,他努力抿著嘴,不讓自己笑得太明顯。
現在還不是揭穿的時候,讓他們再沉浸一會兒這夢幻般的時刻吧。
美人魚的獨舞告一段落,她優雅地懸浮在水中,向觀眾們揮手致意,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
小兕子激動地也揮著小手,差點要站起來。李麗質也微笑著頷首致意,彷彿在與一位來自深海的精靈交流。
就在這時,音樂風格為之一變,從空靈悠揚轉向了略帶節奏感和力量的旋律。
兩位身著黑色潛水服、揹負氣瓶、戴著面鏡的男性潛水員,如同水中的武士,從兩側沉穩地遊入表演區。他們的動作專業而有力,與美人魚的柔美形成了鮮明對比。
“看,又有人來了!” 小兕子指著潛水員。
然而,緊接著,讓所有人——尤其是李治——心頭一緊的場景出現了。
一條體型超過兩米、線條流暢、灰褐色身軀上隱約可見深色斑紋的鯊魚,從沉船的陰影中悄然滑出,向著潛水員的方向游去。
在變幻的燈光下,鯊魚那標誌性的背鰭劃開水面,尖吻利齒,眼神冰冷,即使隔著厚厚的玻璃,也能感受到一種原始的、捕食者的氣息。
“鯊魚!” 李治失聲低呼,身體瞬間繃緊。
剛剛在“深海巨境”被鯨鯊的龐大所震懾的恐懼記憶尚未完全消退,此刻又見到一條雖然體型小得多、但看起來更具攻擊性的鯊魚接近人,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險。
“那人有危險!” 他甚至下意識地想要起身,彷彿能做甚麼似的。
李淵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吸引了注意,從對鮫人的痴迷中暫時回過神來。
他眉頭緊鎖,看著那鯊魚流暢而充滿力量感的遊動姿態,再看看似乎毫無防備、甚至主動向鯊魚靠近的潛水員,沉聲道:
“此鯊雖不及方才巨鯤龐大,然觀其形,迅捷兇猛,利齒森然,絕非善類。此人意欲何為?莫非……是馴鯊的勇士?或是仙家道法,可御使兇獸?”
他心中念頭飛轉,既覺得潛水員膽大包天,又隱約期待看到一場人鯊搏鬥的精彩戲碼——當然,最好是仙人降服惡鯊。
只見那鯊魚已然遊近其中一名潛水員,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它微微張開的吻部。
李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兕子也害怕地捂住了眼睛,又從指縫裡偷看。李麗質也緊張地攥緊了手中的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