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當他隨著眾人拐過一個彎,真正踏入名為“深海巨境”的主展區時,所有的心理準備都在一瞬間被眼前的景象撞得粉碎。
那是一片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壓倒性的幽藍。
整個空間被一面高達數層樓、弧度優美、幾乎環繞了半圈的巨型觀景窗所主宰。
窗外,是仿造的無限深藍,光線從上方海面投射下來,形成道道光柱,在海水中緩緩搖曳。
這不再是隔著窗戶看一個魚缸,而彷彿是人直接站立在深海斷崖的邊緣,凝望著一個完全陌生、寂靜而恢弘的世界。
就在這片幽藍的中央,一個難以想象的巨大陰影,正以一種近乎永恆的緩慢速度,無聲地滑行而來。
那是一條鯨鯊。
灰藍色的、佈滿整齊白色斑點的龐大身軀,如同移動的、活著的星空,又像一座沉沒的山脈擁有了生命。
它的頭部寬闊平坦,巨口微張,能看見裡面細密的濾食結構。
眼睛小而黑,帶著一種漠然的、遠古般的平靜。
它那鐮刀狀的尾鰭只是偶爾輕輕擺動,龐大的身軀便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沉穩的力量感向前推進,彷彿時間都在它的遊弋中變得粘稠、緩慢。
它實在太大了。
當它從觀景窗前緩緩遊過時,其身軀幾乎佔據了整個視野的高度,投下的陰影將玻璃前的幾人完全籠罩。
那種撲面而來的、純粹的、巨大的衝擊力,是任何陸地上的生物都無法比擬的。
“嗬……” 李治猛地倒吸一口冷氣,臉色瞬間褪去血色,腳下不受控制地踉蹌後退,脊背“砰”地一聲輕響撞在了身後的牆壁上。
他並非膽小之人,但這一刻,生物本能中對超越認知的龐然巨物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腦中一片空白,只有那冰冷的、佈滿星辰的巨物身軀,和那雙似乎能洞穿靈魂的黑色小眼睛。
他甚至能想象出,若在真正的汪洋之中,一葉扁舟在此等巨物身側,會是何等渺小與無助。
那傳說中的吞舟之魚,莫非便是如此?
小兕子“呀”地一聲,完全躲到了李麗質身後,只探出半個小腦袋,小手死死攥著姐姐的衣裙,眼睛卻瞪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近在咫尺的巨獸,小嘴無意識地張開,連驚呼都忘了。
李麗質也花容失色,下意識地將妹妹護得更緊,另一隻手捂住了嘴。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與那巨獸緩慢推進的節奏形成詭異的共鳴。
李淵沒有後退,但他的身體瞬間繃緊了,如同拉滿的弓弦。
他臉上的鎮定和從容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凝重的肅然,彷彿帝王的威嚴在這自然的造物面前,也不得不暫時收斂。
他仰著頭,頸部的線條因為用力而顯得僵硬,目光死死鎖住那條鯨鯊,從它佈滿星辰般的斑點,到寬闊的頭部,再到那緩緩擺動的、蘊含著恐怖力量的尾鰭。
“這……這……” 他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乾,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
腦海中,《逍遙遊》中那瑰麗而誇張的文字,以前只覺是莊子恣意的想象,此刻卻如同驚雷般炸響,無比真切地映照在眼前。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
不知其幾千裡也!
以前讀來,只覺得是文人浪漫的誇張。
可眼前此物,雖無幾千里之巨,但其龐大,已遠超他一生所見任何活物。
他見過西域進貢的白象,高大如山,但與此物相比,不過孩童手中的玩偶。
他校閱過數十萬大軍,陣列如山如海,但那種“大”是數量的累積,而眼前這巨物的“大”,是渾然一體、是質量、是體積、是生命本身撐開的、令人窒息的物理存在感。
“莊子……莊子所言,恐非虛妄啊……” 李淵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夢囈般的恍惚,“若非親眼得見……真難以相信,天地間竟真有如此……如此……”
他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是“神物”?是“巨靈”?似乎都不足以完全概括。
蘇寅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靜靜地看著這祖孫三代被深深震撼的模樣,沒有立刻出聲打擾。
這種面對自然界終極造物之一的、本能的敬畏時刻,是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的。
直到那鯨鯊龐大的身軀緩緩移出視野,消失在深藍的背景中,只留下搖曳的光柱和依舊在緩慢遊動的魚群,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才稍稍減退。
李治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衫竟已被冷汗浸溼了一片。
他扶著牆,慢慢站直身體,臉上猶帶著驚悸。
“阿翁……此物,便是《逍遙遊》中之鯤麼?世間……世間真有如此巨魚?” 他的聲音還有些不穩。
李淵也緩緩吐息,鬆開了不知不覺攥緊的拳頭,掌心有些溼滑。
他轉向蘇寅,目光灼灼,既有未散的震撼,也有強烈的求證欲:“蘇……蘇小友,此魚……究竟是何物?其身長……幾何?”
蘇寅這才走上前,語氣平和地解釋:“這叫鯨鯊,是目前已知世界上體型最大的魚類。性情其實很溫順,只吃浮游生物和小魚小蝦,剛才它張著嘴就是在濾食海水裡的微小生物。”
“魚類?最大?” 李治喃喃重複,依舊難以置信。
性情溫順?
那般巨物,僅僅是存在本身就足以令人膽寒,竟是以微末之物為食?
“至於大小,” 蘇寅繼續道,“最大的鯨鯊,能長到接近二十米長。”
“二十米?” 李淵對這個單位茫然。
“嗯……換算一下,” 蘇寅略一思索,指著這宏偉的觀景窗,“這條鯨鯊體型中等,大概有……” 他目測了一下,“四到五輛您之前坐過的那種汽車連起來那麼長。”
汽車?李淵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輛黑色仙車的樣子。
四五輛?那豈不是比承天門前的橫街還要寬闊?
他下意識地回頭,似乎想用目光丈量一下距離,但隨即意識到這空間的侷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