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璟在鐵一般的地圓證據面前,又一次無言以對。
他臉色慘白,呼吸急促,帶著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絕望,指著李淳風嘶聲質問:
“好!就算……就算如你所言,星辰皆是冰冷石球,繞日而行。那……那書上所載,‘諸葛孔明將星隕落於五丈原’,又當如何解釋?將星隕,主帥殞!這難道也是巧合不成?”
他試圖用這個流傳千古、幾乎成為集體記憶的典故,做最後的掙扎。
李淳風他神色平靜,語氣沉穩地反問道:
“崔御史,你口口聲聲‘將星隕落’,那我問你,你可知諸葛武侯的‘將星’,究竟是天上哪一顆星辰?”
“這……”崔文璟頓時語塞。
書上只記其兆,哪會具體到是哪一顆星?
他強辯道:“此乃天機,豈是凡人所能盡知?然書上記載分明,豈能有假!”
李淳風不緊不慢地繼續追問:“依你所信,此‘將星’是否專為諸葛武侯而生?是否在他誕生之時,此星便現於天際,待他去世之時,便隨之隕落?”
“自……自然如此!”崔文璟硬著頭皮回答,這是星命學說的必然邏輯。
“好!”李淳風目光陡然銳利起來,聲音也提高了八度,“那我再問你。我太史局觀星測象,自先秦甘石二氏起,便有系統記錄,歷代傳承,未曾斷絕。”
“若真有如此一顆星辰,隨一人之生死而顯隱,此等驚天動地之異象,為何數千年來之天文典籍,從未有過隻字片語的記載?為何唯獨在諸葛武侯去世之時,才有此一說?”
他環視鴉雀無聲的群臣,擲地有聲地說道:“答案只有一個。所謂‘將星隕落’,不過是後人附會之說。”
“或因武侯去世當日,恰有流星劃過天際,世人感念其功業,便將兩件本不相干之事聯絡一處,衍生成一段傳奇。此非天意,實乃人心所向。”
他最後看向面如死灰的崔文璟,語氣斬釘截鐵:“天文之學,觀測的是星辰執行之規律,是宇宙萬物之物理。而非牽強附會人間之禍福吉凶。將天象與人事強行掛鉤,不過是無知者穿鑿附會,或是別有用心者蠱惑人心之手段罷了。”
李淳風這番邏輯嚴密、證據確鑿的反駁,如同最後一擊,徹底擊碎了崔文璟。
崔文璟癱坐在地,失神片刻後,腦中忽然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
他猛地抬起頭,原本灰敗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種扭曲的、近乎癲狂的笑容。
他掙扎著站起身,指著李淳風,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囂張,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李淳風!好!你說得好!辯得妙!”
“本官……本官服了!我信你。”
“大地是圓的!”
“星辰是石頭!”
“沒有天意!沒有兇吉!”
他的笑聲在寂靜的觀星臺上顯得格外刺耳。
他環視四周面色複雜的群臣,最後將目光死死盯住李淳風,一字一頓地說道:
“可你想過沒有?若真如你所言,星辰運轉不過是冰冷天地規律,與人間禍福毫無干係……那你們太史局千百年來是幹甚麼吃的!”
“你們觀星測象,推算曆法,斷言吉凶……這一切,豈不都成了天大的笑話!”
“成了徹頭徹尾的欺君罔上、愚弄百姓之舉!”
他越說越激動,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
“你們太史局,依據錯誤的天象,做出的所有占卜、所有預言、所有對國運的推斷……全都是錯的!”
“全都是無用的廢物!”
“你們太史局,還有何存在的必要?”
“哈哈哈!李淳風,你親手毀了你自己的衙門!你是個罪人!”
跟他同一派系的官員們,此刻也從震驚和挫敗中回過神來,聽懂了崔文璟話中的深意。
既然天象無關吉凶,那麼依託天象建立起來的“君權神授”合法性,以及利用天象制約君權的言官手段,都將同時失效。
這固然讓他們失去了攻擊皇帝的利器,但也讓皇帝失去了“天命所歸”的光環。
某種意義上,這是一種“同歸於盡”。
想通了這一點,那些官員也紛紛跟著發出帶著幾分絕望和快意的鬨笑:
“崔公所言極是,太史局已成虛設。”
“日後再無熒惑守心警示君王,也再無五星連珠昭示祥瑞了。”
星象不能斷兇吉了,那也好啊。
這樣一來皇帝也沒辦法用星象來證明他的權威。
他們是不能用各種異常的天象,象日蝕月蝕這等異象,來推斷這是天譴,讓李世民背鍋。
但李世民也不能拿五星聚張這種吉象,來證明天下大治,天命所歸。
大家都不用,就等於扯平了。
他們試圖用這種瘋狂的姿態,將水攪渾,將李淳風和整個太史局拖下水,以挽回自己最後一絲顏面。
崔文璟那番“太史局無用論”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了觀星臺上那些原本就因世界觀崩塌而心神不寧的太史局博士們。
他們此刻正侍立在一旁,本就對今晚的鉅變感到茫然和惶恐,此刻聽到這誅心之言,一個個頓時面如死灰,渾身冰涼。
幾位年長的博士更是身形搖晃,幾乎站立不穩。
他們一生皓首窮經,鑽研星象,自以為通曉天機,為王朝測算吉凶,為陛下解讀天命。
這不僅是他們的職責,更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們身為太史官的全部價值所在。
可如今,按照李淳風揭示的“真相”和崔文璟的指責,他們畢生所學、所行,竟成了建立在錯誤基石上的空中樓閣。成了毫無意義的虛妄之舉。成了“欺君罔上、愚弄百姓”的罪過。
“無用……廢物……” 這幾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們的心上。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虛無感和自我懷疑,瞬間將他們吞沒。
如果星辰運轉只是物理規律,與人事吉凶無關,那他們每日觀測、記錄、推算,意義何在?
太史局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他們這些人,豈不是真的成了朝廷的贅疣?
有人羞愧地低下頭,不敢直視任何人的目光。
有人嘴唇哆嗦,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賴以辯駁的整個知識體系都已崩塌,竟無言以對。
更有甚者,眼中已泛起絕望的淚光,畢生的信仰和事業在瞬間被否定,這種打擊幾乎是毀滅性的。
只有李淳風依然鎮定自若,他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
他正欲開口回應,李世民卻緩緩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