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神色沉穩,但語氣同樣嚴肅:“陛下,流言猛於虎。如今市井議論紛紛,皆言天象示警,於陛下聲望、於朝局穩定,皆為不利。確需儘快處置,以正視聽。”
其他幾個大臣也紛紛出言,要求出手整治。
面對群臣激昂的請願,御座之上的李世民,神色卻異常平靜,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輕輕抬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眾位愛卿的忠心與憂慮,朕心甚慰。”李世民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從容不迫,“然,此事朕心中有數,諸位不必過於焦急。”
程咬金一聽就急了:“陛下!您是不知那市井之言有多難聽!句句都指向……”
“朕知道。”李世民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朕不僅知道,而且聽得可能比諸位更仔細。”
他緩緩站起身,踱步到殿中,目光深邃:“那些流言,不過是疥癬之疾,跳樑小醜的伎倆罷了。他們想借此事,重演武德末年故技,以天象挾制朕,亂我朝綱。朕,豈能讓他們如願?”
他頓了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智珠在握的光芒:“此刻若大動干戈,嚴查流言,正中了他們下懷。他們會說朕心虛,說朕欲蓋彌彰。反而會令無知百姓更加猜疑。”
“那……難道就任由他們詆譭陛下嗎?”程咬金不甘心地問。
“非也。”李世民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許,“此刻,李淳風正在府中,潛心鑽研從仙境帶回的天文秘典。待他參透其中奧妙,能將星辰運轉之真實、宇宙浩渺之真相,明白曉諭天下之時……”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帝王的自信與決斷:“便是朕,以無可辯駁之事實,給予這些宵小之輩最有力反擊的時刻。”
“屆時,一切裝神弄鬼、附會天象的謊言,都將不攻自破。朕要讓他們知道,何為天威,何為天道。”
眾臣聞言,面面相覷,殿內激憤的氣氛漸漸平息下來。
原來陛下並非隱忍退讓,而是意在等待一個最佳的時機,進行一次徹底的反擊。
“陛下聖明!”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率先躬身道。
程咬金、尉遲恭等武將也恍然大悟,紛紛拱手:“臣等魯莽,願靜候李太史佳音。”
數日後的大朝會,太極殿內莊嚴肅穆,百官分列。
當常規政務奏對已畢,殿中侍御史、博陵崔氏的崔文璟手持玉笏,穩步出列。
他面容清癯,神色凜然,一舉一動皆合禮法,聲音洪亮地開口:
“臣,殿中侍御史崔文璟,有本啟奏陛下。”
端坐於御座之上的李世民,目光平靜地看向他,淡淡道:“崔愛卿有何事奏來?”
崔文璟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臣近日聽聞,長安市井之間,流言四起,人心惶惶。皆言月前,太史局夜觀天象,窺見前所未有之大凶之兆。其象之險惡,竟致局內數位飽學博士心神俱裂,行為癲狂。此事已有宮中侍衛證實,絕非空穴來風。”
他語速漸快,言辭也愈發尖銳:
“此等關乎國運天命之大事,太史局竟隱匿不報,置陛下於何地?置天下安危於何顧?此乃太史令李淳風重大失職,欺君罔上!”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御座上皇帝的神色,繼續慷慨陳詞:
“正因朝廷對此諱莫如深,方致謠言愈演愈烈。如今長安百姓皆言此乃上天降下之警示,乃……乃朝有失德,致幹天和。以致民心不安,甚有富戶舉家出城,以避災禍。長此以往,謠言惑眾,民心離散,國將不國矣。”
最後,他重重叩首道:“臣,懇請陛下明察。嚴懲太史令李淳風瞞報之罪。並下旨將此事徹查清楚,公之於眾,以釋群疑,以安天下民心。堵塞那悠悠眾口,正本清源。”
崔文璟這番奏對,引經據典,句句不離“江山社稷”、“民心安定”,將太史局的“異常”與天象凶兆、朝廷失德緊密捆綁,將自己置於憂國憂民的忠臣位置,攻勢凌厲,直指核心。
前幾天在朝堂上,世家系的官員只是說市井間有謠言,各種旁敲側擊,想讓皇帝關注此事,都被李世民以太史令抱恙在家養病為由,推了過去。
如今世家算是撕破臉了,將罪責直指李淳風,非要逼他出來不可。
殿內頓時一片寂靜,不少官員,尤其是與世家關係密切者,皆露出深以為然或幸災樂禍的神情。
而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則面色凝重,等待著陛下的回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御座之上。
風暴,已然被推到了朝堂的中心。
“這……”李世民略一沉吟,“可太史令李淳風身體有恙,不便上朝。”
崔文璟步步緊逼:“陛下,事關重大,太史令既然是此事之關鍵,就算身體有恙,抬也要抬上殿來。這是他的職責所在。”
朝堂之上,十數位官員一起上前,口稱附議。
李世民捋了捋鬍子,沉吟片刻:“也罷,那便傳李淳風。”
其實李世民也是裝模作樣,他昨天早已得到李淳風的訊息,說已經做好準備,隨時可以向天下公佈星象的真相。
但李世民卻讓他繼續閉門不出,不要上朝,這事得讓世家自己跳出來,才有意思。
等了一段時間,李淳風穩步走入大殿,來到御階之前,躬身行禮:
“臣李淳風,參見陛下。”
“李愛卿平身。”李世民端坐御座,神色平靜,“今日大朝,崔愛卿與諸位臣工,對前番太史局之事頗為關切。你便為朕與諸位愛卿,分說一二吧。”
“臣,遵旨。”李淳風直起身,轉向滿朝文武。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面色各異的群臣,最後落在面帶得色的崔文璟臉上,聲音沉穩地開口:
“前番太史局內,確有異狀發生,數位同僚一時心神激盪,舉止失措,驚擾聖聽,此乃臣失察之過,甘領陛下責罰。”
他先坦然承認了事實,旋即話鋒一轉,“然,此事緣由,並非如市井流言所傳,窺見何等虛無縹緲之‘凶兆’。”
他略微提高了聲音,確保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真相是,那夜,臣與局內同僚,借用了軍中用於觀測敵情的‘望遠鏡’此等新式器械,用以觀天,本欲校驗星圖。不料,卻意外窺見了一樁……顛覆千古認知之景象。”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一字一頓地說道:
“吾等透過那望遠鏡,清晰望見——高懸夜空、皎潔如盤之明月,其表面並非光滑玉璧,亦無廣寒宮闕、桂樹嫦娥。那月亮,實則是一個通體灰暗、斑駁不堪、佈滿了無數環形山與石坑的巨大石球。”
“石球?!”
“月亮是個石球?!”
“荒謬!怎會如此!”
李淳風此言一出,猶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整個太極殿瞬間炸開了鍋。
驚呼聲、質疑聲、議論聲此起彼伏。
就連原本準備看笑話的崔文璟,也驚得張大了嘴巴,一時忘了言語。
在此之前,朝臣們雖聽聞太史局有人發瘋,但大多猜測是看到了甚麼妖星犯紫微、熒惑守心之類的兇險天象,卻萬萬沒想到,緣由竟是如此匪夷所思。
月亮不是月宮,而是個荒蕪的石球?!
這簡直比任何凶兆都更衝擊他們的常識和信仰。
許多官員臉上露出了與當日太史局博士們如出一轍的震驚、茫然乃至恐懼。
一些老臣甚至捶胸頓足,直呼“妖言惑眾”、“玷汙月神”。
大臣們初聞此事,都亂成一團,那太史局那些畢生研究“月為陰精”、“上有仙宮”的博士們,驟然見到如此景象,心神崩潰,實在是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