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穿過霧氣,回到了大唐。
早有宮中派出的車駕在此等候多時。
車簾掀開,早已等候在此的長樂公主李麗質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期盼已久的笑容,一把將跳下馬車的小兕子摟進懷裡。
“兕子,你可算回來了。科技館好玩嗎?”
“阿姐!窩回來啦!仙境可好玩啦!”
兕子興奮地揮舞著萬花筒,嘰嘰喳喳地就要開始講述。
李麗質笑著牽起她的手,對孫思邈和李淳風微微頷首示意:“孫真人,李太史,一路辛苦。我先帶兕子回宮了。”
說罷,便領著還在興高采烈比劃的妹妹,登上了駛往皇宮的馬車。
孫思邈和李淳風也走向另外的馬車。
李淳風正想與孫思邈同乘一輛馬車,路上也好再探討一下,卻見一位身著內侍省服飾的宦官快步上前,對著李淳風說道:
“李太史,陛下有旨,請您即刻入宮覲見。車駕已為您備好,請太史上車。”
李淳風聞言,心中微微一凜,與孫思邈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立刻明白,陛下這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仙境之行的結果,尤其是關於天文星象的“真相”了。
他下意識地按了按懷中那本硬硬的書冊,定了定神,拱手道:“有勞中官引路。”
孫思邈則對李淳風輕輕頷首,隨即轉身,安然登上了另一輛準備送他回府的馬車。
兩輛馬車在官道上分道揚鑣,一輛駛向深宮,一輛駛向坊間。
……
內侍引著李淳風步入兩儀殿時,殿內燈火通明,氣氛卻與平日議政時的莊嚴肅穆截然不同,反而洋溢著一種新奇而熱烈的探討氣息。
只見李世民並未端坐於御案之後,而是隨意地坐在一張榻上,懷中正摟著興高采烈的晉陽公主兕子。
小兕子手舞足蹈,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新得的萬花筒。
長樂公主李麗質侍立在父皇身側,看著妹妹,臉上滿是驚異與好奇。
越王李泰也在一旁,他顯然對妹妹的見聞極為震驚,不時俯身追問細節,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阿爺阿爺!窩們住的大地,其實是個大大的、圓圓的藍色球球。”兕子用空著的手比劃著一個大圓。
“哦?大地是圓球?”李世民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詫,卻仍帶著笑意,鼓勵女兒說下去,“那住在球下面的人,豈不要掉下去了?”
“不會掉下去噠。”兕子用力搖頭,小臉一臉認真,“小郎君說,是因為有……有蟻力!就像磁石能吸住鐵一樣,大地這個球球能把我們都吸住,所以掉不下去。”
“甚麼力?”李世民聽不懂她的童言童語,畢竟這是一個大唐沒有的詞彙。。
李泰忍不住插嘴問道:“兕子,若大地是球形,為何我們感覺不到傾斜?為何江河之水不會流盡?”
兕子歪著頭努力回憶蘇寅的解釋:“因為……因為球太大了。我們就像……就像螞蟻趴在超級大的西瓜上,感覺不到彎。水也流不盡,因為……嗯……好像是因為水也圍著球轉?”
她畢竟年幼,解釋得有些含糊,但核心意思卻表達出來了。
李麗質也輕聲問道:“兕子,那白天黑夜又是怎麼回事?”
“這個窩知道!”兕子來了精神,“是因為大地球球自己在轉圈圈。轉到有太陽光的那邊就是白天,轉到背光的那邊就是晚上。就像……就像烤串,要轉著烤才均勻。”
她用了一個自己覺得最形象的比喻。
就在這時,內侍通報:“陛下,太史令李淳風奉旨覲見。”
殿內的討論聲稍稍一頓。
李世民抬起頭,看到躬身站在殿中的李淳風,臉上探究的神色收斂了幾分,恢復了帝王的威儀,但語氣仍算溫和:
“淳風來了。不必多禮,一旁賜座。兕子正與朕說些仙境的……新知。”
他輕輕拍了拍女兒的小腦袋,“兕子,你先跟姐姐和四哥去偏殿玩會兒,阿爺與李太史有正事要談。”
李麗質聞言,柔順地應道:“是,父皇。”
她上前輕輕拉起兕子的小手。
李泰雖心有不甘,還想追問,但也只得拱手告退。
兕子抱著萬花筒,蹦蹦跳跳地跟著姐姐哥哥出去了,臨走前還回頭強調:“阿爺,大地真的是個球球。窩親眼看到的。”
待兒女們離去,殿內安靜下來。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落到李淳風身上,緩緩開口:
“淳風,兕子稚齡童言,雖說得新奇,卻難免詞不達意。”
“你與孫神醫親身所歷,觀星測宇,於這‘地圓之說’,乃至晝夜更替之本源,必有深究。此刻殿中唯有你我,將你所窺之天機,如實、詳盡地,道與朕知。”
李淳風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
他心知此事關係重大,必須謹慎措辭。
他略一沉吟,便將此行在仙境科技館所見的天文景象,條理清晰地向李世民一一道來。
從地球的球形、引力之因,到月球的環繞、太陽系的構成,再到銀河的真相、宇宙的浩瀚,乃至光年之遙遠……
他講得比兕子的童言稚語要系統、深刻得多。
李世民凝神靜聽,面色隨著李淳風的講述而不斷變幻,從最初的驚疑,到中間的震撼,再到最後的深沉。
當李淳風講述完畢,殿內陷入了一片寂靜。
李世民緩緩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要穿透這夜幕,看清那宇宙的真實模樣。
良久,他才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世界觀被徹底重新整理後的茫然與震動,聲音低沉地問道:
“淳風,依你方才所言,我等腳下所立之大地,並非方直平坦,而是一個懸於虛空、緩緩轉動的球體。”
“夜空中那輪明月,也非玉盤,乃是另一個荒蕪死寂的石球。”
“乃至漫天星辰,無論大小明暗,皆是一個個遙遠無比、或冷或熱的巨大球體……可是如此?”
“陛下聖明,總結得絲毫不差。”李淳風躬身應道,“根據仙境所展之象,確是如此。天體在引力作用下,經億萬年旋轉凝聚,最終形態……大抵皆為球體。”
“球體……皆是球體……”李世民喃喃重複著,抬手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頭痛與顛覆感。
“若滿天星辰,不過是些遵循固定軌跡、冰冷運轉的巨石火球,彼此間唯有引力之作用,無情無識,無善無惡……”
“那我等千百年來,夜觀天象,察星移斗轉以卜算國運吉凶、預兆人事禍福……豈非……豈非全然成了無稽之談?一場……自欺欺人之幻夢?”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與自嘲。
作為帝王,星象讖緯之學,一直是其宣示“天命所歸”、鞏固統治的重要工具。
如今這工具的根基,似乎瞬間崩塌了。